第385章 消失的两小时

黑影之中，乌萨奇的身影被吞噬，人立巨人的脸上出现空洞的笑容，

它在欢笑，

江崎注视着，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此刻他能感觉到，眼前的未知在注视着自己，

那种注视不是来自巨人的眼睛，而是来自它那张方形头颅上每一道沟壑、每一个不规则的棱角，那些沟壑像是一张张同时张开的嘴，无声地向他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那空洞的神色似乎在告诉着他，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或者说，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雾气涌动，那些乌云不再翻滚，而是以一种安静的姿态开始消散，

衔尾之蛇离开了，

原地，见到对方离开，伊芙琳这才松了口气，

她知道，

如果在现在的情况下去直面对方的话，她没有任何的胜算，也保护不了莱恩先生，

这不是自贬，那颗在她胸腔里燃烧的太阳虽然炽热，但还没有恢复到足以对抗那种存在的程度，而莱恩先生虽然展示出了某种令她意外的力量，那条神秘的尾巴也证明了它的价值，但仅仅依靠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崎的侧脸，这个叫莱恩的男人就那样站在深坑边缘的断裂楼板上，目光还停留在巨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大敌退去的轻松，只有一种深沉的思索，

“离开了啊......”

“还有国王也死了，”江崎站在原地，目光思绪，

原本他打算不杀死乌萨奇，然后争取从他的身上找到一些有关旧日的秘密，

但现在国王死亡，

在黑暗包裹对方之后，那里传来国王的哀嚎声，那声哀嚎他听到了，想来应该是被衔尾之蛇杀死了，那个被乌萨奇称作“主”的存在，在把它从街道上带走之后，并没有给它留下活路，

不过有一点让江崎疑惑的是，

为什么衔尾之蛇会杀死国王？

按照正常的逻辑，

乌萨奇是衔尾之蛇的追随者，

是它的信徒，

甚至可能是它的某种工具或棋子，

而乌萨奇对衔尾之蛇表现出的狂热和忠诚也是肉眼可见的真实，

一个信徒在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失败后，当然会受到惩罚，但杀死一个忠心耿耿的棋子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尤其是这颗棋子还拥有成长为旧日的潜力，

按理说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只有他知道乌萨奇会成为旧日的事情，

这个信息来自于他所在的那个“现在”，

来自于国王已经以旧日形态存在过的历史事实，

而在这个时间点，

在这个普罗米城市还没有被彻底卷入黑暗的年代，

没有人应该知道乌萨奇的未来，没有人应该知道它会戴上一顶流血的王冠，成为一个让整片大陆都为之战栗的存在，

难道说衔尾之蛇也知道，

如果它知道，那就意味着它拥有某种跨越时间线的感知能力，

或者说，它安排乌萨奇成为旧日本身就是它计划的一部分，而现在，它在计划执行到一半的时候亲手掐灭了自己点燃的火苗，

江崎内心默默想到，

随后他的视线看向周围，

面包店只剩几张铁皮摊在那里，那几块铁皮是被乌萨奇变身时撑破屋顶后掉下来的，

地上一个坑一个洼的，最大的那个深坑是乌萨奇那一拳砸出来的，坑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是从被砸断的地下管道里渗出来的，其他大大小小的裂痕像蛛网一样从深坑向四周辐射，

最远的一道裂痕直接延伸到了街对面那栋三层小楼的墙角下，现在这里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某场“战争”一样，

江崎摊了摊手，也不知道自己说是意外造成的，城市管理者会不会给自己一些赔付，

...........

...........

次日，

一大早，天色灰亮，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昨夜无眠，

此刻江崎站在房间后面的田间，这片田不大，

现在卡罗琳教授还是昏迷状态，她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呼吸平稳，但就是醒不过来，

目前衔尾之蛇已经出现，

再然后灰雾世界里的异常，那个神秘的黑影，对他有着一定的攻击性。

就在江崎沉思的时候，忽然间，远处城市的中心，教堂里的钟声响起，

那钟声从市中心最高的那座尖塔上传来，浑厚而悠长，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纵横交错的街道，穿过田间潮湿的空气，一声接一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同时也代表着白天的到来，

代表着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教堂的钟声每天准时在这个时刻敲响，是普罗米这座城市雷打不动的节奏，

工人们听着钟声起床，

商贩们听着钟声开门，

江崎脸色却沉了下来，两条兰斯亚特的尾巴自动出现在他的身后，

不是他召唤的，而是能力感觉到了危险自动出现，那两条黑色的尾巴从他的背后伸展出来，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它们在他身后微微张开，姿态既像是防御也像是一种本能的威慑，像一头在黑暗中嗅到异味的豹子竖起了全身的毛发，

因为兰斯亚特尾巴的能力以及自己对时间有着十分敏锐的感知，所以自己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异常的变化，

时间再一次缩短了，

这一次不是一秒，

而是一个小时，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断口的存在，

六点的钟声刚刚敲响，但时间本身已经不再是六点了，

那些被剪掉的时间去了哪里，

它们是被彻底销毁了还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一个人的生命由无数个一秒构成，一座城市的历史由无数人的生命构成，

而时间本身是所有这一切的载体，

如果时间可以被人为地删除，

那么被删除的时间段里发生过的事情还算不算数，那些在时间里存在过的人还存不存在，

这时远处传来工人们务工的声音，寂静的普罗米开始嘈杂起来，

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有板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从某个铁匠铺里传出来，

这座城市在晨光中开始了它新的一天，完全不知道就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它的历史已经被无声地抽走了一个小时，

.........

“请问你是莱恩.多诺万先生？”面包店遗址，昨天那片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废墟在晨光下看起来比夜里更加狼狈，

两名身穿红色制服的护卫找到了江崎，红色制服的面料很挺括，胸口绣着普罗米城市管理署的徽章，一个手持天平与钥匙的图案，

一个人手上拿着书本在记录着，他的手指握着羽毛笔，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另一个人则是在勘察着周围，他蹲在深坑边缘，用手丈量着裂痕的宽度，又捡起一块碎裂的砖头翻来覆去地看，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过，

对于城市护卫会找上自己，江崎没有感觉到意外，配合着对方，

他站在那里，把他们问的问题一个一个地回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卑不亢，偶尔在某个问题的措辞上稍作停顿，

一会后，负责记录的护卫收起书本，他把羽毛笔插回笔筒里，然后将书本合上夹在腋下，看了看周围的情形后，

他面露疑惑的神色，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管这叫意外？”但他毕竟只是一个负责记录的小护卫，不该他判断的事情他不会多说一个字，

“意外吗？”他重复了一下江崎之前给出的说法，语气里没有质疑也没有认同，

“这件事情不归我们处理，我们只是记录和勘察，等把你的情况上报上去后，届时会有专门的人处理你的情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莱恩先生，近期还请你不要离开普罗米，之后还有专门的人和你进行询问，”穿着制服的护卫说着，然后离开了这里，

另一个负责勘察的护卫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跟在同伴身后走了，两个人走出几步之后，其中一个人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深坑，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一桩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怪事，

江崎默默的看着自己的面包店区域被禁制进入，黄色的警戒绳在两根临时钉入地面的木桩之间拉得很紧，绳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墨水写着“禁止入内”几个字，

他吸了一口气后，随后便离开了这里，脚下踩过的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天战斗时震出来的裂纹，

回到家，

伊芙琳说她有事要去处理，需要离开一天或者几天，具体时间不确定，

江崎没有拒绝对方的离开，他点了点头，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要去做什么，

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伊芙琳，不是塞缪尔时期的那个需要他一直照看的人形机械了，

她有着自己的主见。

随着伊芙琳的离开，整个房间顿时空了下来，

客厅布鲁斯在那里摇着尾巴，它趴在地毯上，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扫着，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看到江崎进来，它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明亮而温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种沉默的陪伴，

江崎想了想后，随后起身准备食物，

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取出昨天买回来的谷物和干果，卡罗琳教授虽然是昏迷不醒的状态，但她的身体还是在正常运行着的，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所以需要进食，

而现在她这种情况显然吃正常的食物是不行的，正常的食物需要咀嚼，需要配合吞咽动作，需要一个清醒的大脑来协调这些最基本的生理反射，而这些卡罗琳教授现在都做不到，

一会后，江崎做了一份五谷流食，然后一口一口放入卡罗琳教授的嘴里，他用一把小勺子舀起少量的流食，轻轻撬开她的嘴唇，将食物送进去，

见到这一幕，江崎有些感慨，他拿着勺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照顾那个十分厌恶自己的卡罗琳教授，

在他的记忆里，卡罗琳教授对待他的态度从来就没有温和过，

在做完这一切后，江崎来到了院子里，

他在等待着，不是等待某个人，而是等待一个现象，或者一个信号，

他想要知道那些被窃取的时间都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从早上六点教堂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颗未引爆的炸弹一样悬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小时的时间，三千六百秒，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量，它足够一个人吃完一顿早餐，足够一封信从城市的东边送到西边，而现在这一个小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崎不相信衔尾之蛇能够截取掉所有的时间，让时间凭空消失，

时间不是可以被无限压缩的海绵，

也不是可以随意增减的数字，

时间是一条河流，它可以被污染，可以被截流，可以被引向不同的河道，但河水本身不会凭空蒸发，

并且今天消失的时间很多，不像之前的一秒两秒之类的小打小闹，之前那些微小的缺失像是有人在河流里偷偷用勺子舀走了一口水，虽然怪异但还可以用某种不可知的自然现象来解释，今天足足消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这已经不是在偷水了，这是在筑坝截流，

他想要知道，这一个小时的时间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是像之前那样被悄无声息地剪掉，

还是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肉眼可见的裂缝，

那条时间的裂缝在哪里，

它通向什么地方，被截走的时间又在什么地方重新汇入了河流，

或者，

它根本就没有汇入任何地方，而是被某个存在储存在了一个只有它自己能打开的容器里，

..........

..........

就这样，时间流逝，

在临近黄昏的时刻，江崎原本在等待着，但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自己的耳边也出现了工人们下班间的吵闹声，

江崎猛然看向城市中心位置，身后两条尾巴自动出现在空中摇曳着！

时间再次缩短了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