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沉眠的巨人

月光下，海面上，

无数人的躯体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艘艘小船一般，

他们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或交叠在腹部，衣袍在水中散开如同一朵朵静止的黑色花朵，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安详，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痛苦的表情，

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入睡，然后被某种力量轻轻地、无声无息地从正常的时间里搬运到了这里，

见到这一幕，江崎感觉到头皮发麻，他从未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视野可及的海域，

他们的身体随着黑色海水的细微波动轻轻晃动着，却没有一个人睁开眼睛，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

海里的怪物以及漂浮在水面上人的躯体，这两个画面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恐怖景象，

仿佛这片海域同时是墓地和猎场，

而他就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闯入者，

很快，

江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将这股寒意强行压进肺底然后用意志力把它转化成了冷静，

长剑被他拿在手中，剑柄上的皮革已经被他的掌心焐热，

他开始寻找，目光从一个又一个漂浮的人身上扫过，

如果这些人都是被衔尾之蛇吞噬了时间的人，

那么卡罗琳教授是否也会在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人里？

于是他开始眺望着，站在船上的高度不够，他能看到的范围太有限了，

黑船船舷只比水面高出不到一尺，视野被周围漂浮的人群遮挡了大半，他试图看得更远一些，

但密密麻麻的人体一直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根本看不到尽头，

当看不见的时候，由兰斯亚特第一条尾巴变成的黑船也在这时出现了一个船桨，

那船桨是从船身的内侧无声无息地分离出来的，材质和船身一样是那种被抛光过的黑曜石质感，桨柄刚好贴合他的手掌弧度，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江崎划动水面，船桨切入黑色海水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这片海水的密度似乎比正常的水要低，划起来像是在划一种介于水和空气之间的介质，

黑船在他的操控下缓缓移动，船舷推开沿途漂浮的人体，

有的人转过去之后脸朝下没入水中，然后又慢慢地浮起来，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划了大约一刻钟，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密密麻麻漂浮着的人，

依然是那张千篇一律的安详睡脸，

他们漂浮在海面上，眼睛紧闭，看不出任何“活”着的气息，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脉搏的跳动，连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白色，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某种东西榨干了，

而在水下，

之前消失的动静再次出现，

江崎停下了划桨的动作，低头看着船舷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水域，船边的水面开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涟漪不是从他的船桨产生的，而是从水下涌上来的，

似乎之前逃跑的怪物再一次的回来了，并且它带来了更多的同伴，

他能看见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移动，

它们的影子在水下穿梭，有时会擦过船底，整个船身都会跟着微微震颤，那些影子的数量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两三个增加到五个，

顿时，

江崎意识到不妙，握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毕竟现在自己是在海面上，

脚下只有这一艘不到三尺宽的小船，随便一个浪头或者一次猛烈的撞击都可能让他落水，还不能使用魔法，

于是江崎开始划桨，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船桨在水面上翻飞溅起大片黑色的水花，试图寻找到一处安全的地带，

他的目光在海面上快速扫视，掠过那些漂浮的人体，掠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试图找到任何可以让他暂时脱离这片水域的地方，

很快，

他注意到就在自己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块黑色地带，

那是一片与海面截然不同的颜色，海水是镜面般的反光黑色，而那块地带的黑色是哑光的，不反射任何月光，像是有人在海面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黑绒布，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个轮廓看起来不像是水面，

边缘有明显的界限，似乎是陆地，

江崎内心虽然疑惑为什么会出现陆地，但此刻他显然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了，

因为水下的波动已经愈发明显了起来，船边的涟漪从一圈一圈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翻涌，黑色的海水开始冒泡，

他甚至能够直接看见一些黑影出现在自己船的下面，

那些黑影的轮廓与船底重叠在一起，

哐当，

黑船晃悠了一下，船身向左侧猛地倾斜了十几度，

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撞击的力道很大，

江崎不得不伸手抓住船舷才没有翻出去，撞击点的船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回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一口深缸的外壁上，

随着第一次的撞击出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撞击开始出现，

一下，

又一下，

从船底不同的位置传来，

有的撞在船头，

有的撞在船尾，

有的直接从船底正中央向上顶，

整个船体晃荡了起来，

像是被一群看不见的手在水中推搡着，

船身在黑色海面上剧烈地左右摇摆，船舷好几次差点没入水面，

那些漂浮在船边的人体被颠簸的水波推开又拉回，撞在船身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过是因为这是兰斯亚特第一条尾巴变化而成的船体，它的结构不是普通的木材或金属，

而是那种神秘的、带着生命感的黑曜石般的材质，船身在撞击中没有发出任何即将碎裂的声响，它似乎不会这么轻易的翻倒，每一次倾斜之后都会稳稳地回正，像是一枚被设计成永远不倒的不倒翁，

水下的黑影开始急促了起来，它们的撞击变得更加频繁也更加猛烈，

但效果依然不大，黑船像是一个坚固的坚果，

它们从外面怎么敲都敲不开，江崎甚至看见有几个“人影”浮出了水面，

那些东西从船边的水面缓缓升起，先是露出头顶，它们坐在人的身体上，骑在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沉睡者身上，跨坐在他们的胸口或腹部，正看着自己所在的位置，

那“注视”里没有眼睛却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凝视感，

见状，

江崎没有犹豫，拿起船桨就是朝着黑色陆地划去，他不再看那些浮出水面的怪物，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划桨的动作上，

一会后，

随着黑色陆地离自己越来越近，

它的轮廓在视野中从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确实是一块实实在在的陆地，

上面有起伏的地形，有黑暗的轮廓，

甚至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类似树木的直立物，

江崎也确定了，这是一块陆地，而不是什么看不见的深坑，那片哑光的黑色不是深水的颜色，

而是实实在在的地面，

咔嚓，

黑船直接冲上陆地，船底摩擦在岸边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在自己登上陆地的一瞬间，变成黑船的兰斯亚特第一条尾巴自动地收了回来，

江崎拿起长剑，握着剑柄将剑身竖在胸前，观察着四周，

岸边的地面是一片平整的黑色，踩上去的触感很奇怪，不是石头那种坚硬冰冷的感觉，也不是泥土那种略微松软的感觉，

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质感，稍微有一点点弹性，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硬橡胶上，

在水面位置，

那些跟着自己过来的“人”也跟着上了岸，

在他登岸之后过了一会儿，才有几个从水面上爬了出来，

它们的身体从海水里升起时带起大片黑色的水幕，水从它们光滑的灰白色皮肤上滑落不留下任何湿痕，

怪物约莫有五个，

它们走上岸，脚下原本是鱼尾的构造开始收缩、分裂、拉长，从一条整体的鱼尾变成了两条独立的东西，

它们覆盖着鳞片的尾巴自动地变成了人的双腿，

它们的头颅和自己之前见到的那个怪物一样，脖子上方空无一物，只有一条蛇形的躯体镶嵌在里面，

江崎双手握住长剑，剑尖对准那些正在靠近的怪物，目光锁定在最前面那只怪物的行动轨迹上，

眼前怪物的力量不怎么强，它们走路的速度不快，动作有明显的迟滞感，

但它们似乎不知死亡为何意，

它们没有任何畏惧或犹豫的表现，只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方式持续向前推进，

很快，

江崎杀死了这五只怪物，

怪物死亡后，它们的身体化作一滩黑水消失不见，几秒钟的工夫就完全融入了脚下那片黑色的地面，不留任何痕迹，

只是在怪物死亡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他看见那些怪物是在笑呢？

江崎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水里怪物的事情，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两个事情，

找到卡罗琳教授和从这里出去，

他将剑上的残液甩干净，抬起头看向陆地的深处，

而在自己眼前出现了很多树木，但那不是真正的树木，

江崎走近了第一棵“树”，借着远处那轮月亮洒下的冷光仔细端详着它的结构，

树干是一个人的躯干，手臂向上伸展变成了两根主要的分支，手指变得极长极细，互相缠绕着形成了更小的枝条，双腿并拢在一起深深扎入地面，变成了类似根系的构造，

但他们全都是闭着眼睛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双眼紧闭，表情和海上漂浮的那些人一样安详，

头上长出枝条，细嫩的绿色和深褐色的树枝从他们的头皮中破出，从发间伸展向天空，身体的周围长出许多分支，那些分支从肋骨两侧、从肩膀后方、从脊椎的位置穿出皮肤向外生长，

这样的“树”有很多，一眼望不到头，

从岸边一直延伸到陆地深处的黑暗之中，

整片“森林”都是这种由人体变成的树木，

他们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前方的黑暗，这片森林的深处比外围更加幽暗，月光只能照亮最外层的几排“人树”，再往里就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忽然这时，在前方森林的最深处，江崎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从黑暗中穿透出来，

是炙热的气息，

这种气息他只在伊芙琳和火灵的身上感受到过，

伊芙琳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毫无疑问，那里出现的气息应该是火灵身上的，

难道说火灵也被衔尾之蛇吞噬了时间，江崎的眉头微微皱起，

可按理说火灵应该不会被吞噬时间才对，

江崎想着，随即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现在自己的情况，多一个友方绝对比多一个敌人好，火灵如果能重新回到剑中，那么接下来不管是面对更多怪物还是寻找出口都会多一分胜算，

越往里走，那股炙热的气息就会越发的强烈，

在自己的周身，是一个个人立而起的“树”，

这些“人树”的体型开始出现变化，

外围的那些树都是正常人类大小，

到了中层开始出现一些明显更加高大的个体，

他们的身高超过了两米，手臂伸展出的枝条也相应地更加粗壮，叶片更大更厚，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暗紫色，

甚至江崎还看见了巨人，

那些巨人耸立在森林的最深处，他们的身体很高很大，就像是参天巨树一般屹立在这里，一个巨人的腰围就抵得上十几棵普通人树加在一起的粗度，

他们头顶的枝干伸展出去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但在见到这些巨人的时候，江崎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那是灰雾世界里的“骸骨巨人”，

那些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的庞然大物，与这些站在森林深处的巨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因为两者实在是太像了，

同样的体型比例，同样的站立姿态，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的巨人还有着血肉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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