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聊寄相思

三轮车在颠簸的乡间路上又行驶了近一个小时，远处精神病院灰白的建筑渐渐映入眼帘。

谭向诵找了个角落停好车，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医院。

跟护士说明是来探望病患后，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默默给她指了个方向。

她走到病房门口，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朝里面望去。

病房里光线昏暗，透着一股压抑的消毒水味。

那个满脸皱纹的牛爷爷，正蜷缩在病床边，身形佝偻得厉害。

头发花白，眼神涣散空洞，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的，只有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循环往复，像是魔怔了一般。

一旁的护工端着饭菜走到他身边，耐着性子想给他喂饭，可牛爷爷全然没有反应，猛地抬手一挥，瓷碗应声摔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

护工见状，瞬间皱起了眉头，话语中带着怨气：“你现在这样折腾有什么用？那么多条人命都被你害没了，我打心底里讨厌你，可还不是得伺候你、给你喂饭！”

说完，她重重叹了口气，满脸不耐地收拾好残局，端着剩下的饭菜转身推走了。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牛爷爷一个人，依旧在喃喃自语。

谭向诵就这么站在门口，全程一言不发，心底却翻江倒海。

网上的舆论和孩子们的话形成了两种极致的反差。

牛爷爷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杀人凶手”。

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想起孩子们口中那个对他们百般疼爱的牛爷爷，觉得不该是这样。

错的真的是他吗。

她就这么静静站了许久，这个问题仍然也没想明白。

不过，她没再犹豫，推开病房门，轻轻走了进去。

听到声音，牛爷爷半点反应都没有，依旧重复着那句呢喃。

离得近了，才听到他后面还跟着三个字——

“对不起。”

谭向诵叫了他一声，牛爷爷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眼神浑浊得没有一丝光亮，全然没了孩子们口中那份和蔼温和的模样，只剩被自责折磨的狼狈。

她虽然来了，可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没法替他承受千夫所指的谩骂，没法抚平他心底的愧疚，更没法让那些逝去的小生命回来。

所有莫名的执念，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恍然想起孩子们在走之前和自己说的话。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桌子上，寻找着什么。

而后她快步上前，伸手拿起笔和纸，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笔，将纸举到牛爷爷面前，让他亲眼看到。

刚才连话都听不进去的一个人，此刻看到纸上的内容，慢慢停了呢喃，直起身子。

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五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那是孩子们和牛爷爷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

谭向诵甚至不用开口说一个字，在看到那五颗星星的瞬间，原本恍惚的牛爷爷身子猛地一震，呆滞的目光渐渐有了一丝焦距。

他懂了。

不需要任何言语，这份独属于他和孩子们之间的羁绊，他瞬间就懂了。

牛爷爷目光渐渐定住，一秒、两秒……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眼里只剩下纸上的痕迹。

不知看了多久，他僵硬的脖颈终于缓缓抬起，一点点落在谭向诵的脸上。

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竟隐隐泛起了一丝微光，又带着不敢置信的探寻。

谭向诵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牛爷爷，孩子们想跟您说，那天的郊游真的很开心，他们一点都不怪您，从来都不。”

她没有多说，只这一句话，便道尽了所有。

刘爷爷依旧没有任何动作，没有点头，没有开口。

可两行滚烫的泪水，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就这么无声地流着泪，所有压抑已久的痛苦、愧疚，全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倾泻而出。

谭向诵鼻子发酸，将手里的画递给了牛爷爷。

对他来说，这不单单只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寄托。

谭向诵看着他的手抚摸过纸上的五角星，恍然想到什么，立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系统奖励的幸运星。

系统说它有寄托思念的功能。

她将那枚幸运星放在牛爷爷手上，轻轻合拢手指，让他握住这枚小星星。

“牛爷爷，孩子们都在天上看着您呢，就让这颗星星，替他们陪着您。”

系统送的礼物，不该属于她。

有更需要它的人。

牛爷爷紧握着幸运星，依旧无声落泪，却不再是那般疯魔的呢喃。

谭向诵没有再打扰，缓步走出了病房。

这种悲痛，不是她说点什么，就能改变得了的。

更多的是，让他自己去消化，慢慢走出来。

谭向诵看着天边的太阳，估摸着已经两点多了。

她没有多停留，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有些事已经成了定局，再难过也没办法改变。

纵然心里再多不舍，也只能默默接受。

回到村子，小满正忙着种葱，剩了点收尾工作，她跟着打了把手，然后骑着三轮车一起回到古镇。

昨天的事情虽然生气，但小满就像打不倒的小强，才不会向那些人低头。

仅仅过了一天，就再次满血回归，准备重新割些野山芹去卖。

谭向诵和她一起：“小满，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镇上，要是那些人再敢刁难，我们就报警！”

“我就不信，没人能管得了他们。”

小满本来是不想耽误谭向诵的时间，但她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

这件事毕竟是因为她而闹出来的，如果不解决，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并且，谭向诵还有一个担心。

那就是昨天晚上的孩子们，他们三个全都看到了。

如果他们情急之下造谣点什么，自己去了，也好能见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