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慕靳

第二日，果然放了晴，陈府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出了城，车内的陈沅芷将小包袱藏于披风之下，与香豆相对无言。

香豆看起来十分紧张，一张小脸毫无血色，不停地咽口水，时不时的悄悄看上陈沅芷一眼，欲言又止。

陈沅芷也许多年没有一个人外出了，记忆中的山林小路早就模糊不清，她是因为迷路才找到的山洞，这一次恐怕全要靠运气了，否则入了夜的林子也很危险...

唯一一次。

陈沅芷心中默念，这将会是她重头来过后唯一一次没有太大把握的决定，李慕靳，你可一定得对得起她这般冒险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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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陈沅芷提裙独自行于其中，她的额角已经冒出细密的汗水，可眼前这棵大树的的确确已经走过三遍了。

太阳被云遮挡，陈沅芷无奈地仰头望去，半空中又飘起零星的雪点..

又下雪了吗？

陈沅芷不太确定，她只得攥紧披风，再次选择一条有可能的路。

该死的李慕靳，居然能寻到那样隐蔽的地方，若是她今日死在这林子里，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陈沅芷边骂边走，心口因为周围越来越弱的光亮而开始发抖，风更大了，穿山过林而来的寒冷钻进她衣领裙摆的细缝，脚下那双鞋早已湿透，夜晚降临，眼前只剩下了看不见尽头的白雪和张牙舞爪的树影...

咯吱咯吱..

陈沅芷咬破自己的唇嘴，血腥气弥漫在口中，让她强撑出几分毅力和勇气..

待寻到李慕靳非得狠狠扇他几个巴掌不可，陈沅芷这么想着，又觉得仍旧不够解气。

上一次她自觉从未欠过他什么，唯一一次利用他也不过是为了保住陈家。

小皇帝也好，还是他自己要做皇帝也好，都由得他来选择，说到底，这借口和机会也是陈沅芷给的。

他当真认为李彦没疑过那些消失的铁骑军去了哪儿吗？明里暗里陈沅芷又帮了他多少？真要计较起来的话，那也是他欠着她的，一句“再不相见”便离了晏都，也不知是跟谁赌气呢。

陈沅芷越想越来气，湿透的鞋袜简直让她厌烦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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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让他死在这儿好了...

没了宁王不还有承王呢吗？她陈沅芷要重下这一盘棋，难不成还非得要李慕靳这枚棋子吗！？

....

一个转弯，山林中隐约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山洞。

！

陈沅芷大喜，提上裙摆急跑了几步，只是雪地难行，待她一脚踏入洞中时已是气喘吁吁..

碎雪从她的裙摆上掉了下来，氤氲了一滩小小的水渍。

稍远处，横躺着一道人影，洞中血腥气弥漫，那人无声无息，与当年吓得陈沅芷尖叫起来的场景一模一样。

好在这一次她十分冷静。

陈沅芷从身上摸出那个小包袱，拿出火折扭头就朝山洞的另一个方向而去，那边的角落有一大片枯枝烂叶，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身上没有火折这件事还让她懊恼了一阵。

陈沅芷不想多耽误时间，拢了团火后立马将披风往那道人影身上一盖，接着就是拿出手帕包了一团雪，顺着火烤化后润湿手帕准备给他擦脸，又将各种药品取出来在地上摆好...

直到准备就绪，陈沅芷才走到人影身边坐下，开始救人。

火光盈盈，一下子就照清楚了李慕靳的脸。

发髻凌乱，干涸的血痕凝在额角，弄花了一张俊俏白皙的脸。

不知被人追了多久，他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处，衣摆上满是枯枝和乌黑的脏水，手腕也有伤，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最严重的地方是他的腰腹处...

陈沅芷眉心紧皱，下意识地伸手捂了一下。

双眼紧闭的李慕靳似乎感受到了痛苦，他喉结滚动，溢出一丝呜咽..

陈沅芷收回手，掌心已沾满了鲜血。

有阵风吹进了山洞，火光摇晃，也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她的手掌开始颤抖...

陈沅芷无言地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看了一会，才咬紧牙低声骂了一句：“李慕靳，你真是蠢，仇恨比你的命还重要吗...”说着，她一把抹干净了手上的血，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带。

里衣也是一片潮湿，大约是发过热，虚汗混着血水流了出来，直至李慕靳腰腹那道刀口显露，陈沅芷简直倒吸了口凉

气。

上一次她哪里见过他这地方的伤，黑乎乎的山洞里她敢坐在他身边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今想来，李慕靳真是命大。

“...万梓良简直胆大包天！”陈沅芷一边小心清理着伤口一边往上倒药粉，口中还喃喃着念叨：“李慕靳，你可千万不能放过他啊，知道了吗...”

药粉引发的痛感，让李慕靳眉头紧皱，他闷哼了一声，胳膊无意识地抬起，勾住了陈沅芷的裙摆..

陈沅芷重新给他系好了腰带，扭头拽起了他的手。

这样一双手，替她摘过花，射过箭。那年春宴，陈沅芷拿到了玉华楼里最大的一盏锦鲤灯，后来她甚至把灯带进了宫..

恍惚间陈沅芷怔了神，十五的李慕靳，手心还没有握刀执剑的茧，将那些污垢与血痕擦掉后只有修长泛红的手指和圆润光洁的指甲...

她记得高阁之上樱花花瓣落满园的春日，李慕靳笑脸盈盈的冲她伸出手，调笑着挑起眉，眉梢处满是得意与缱绻，“还看？不拉我上去吗？”

陈沅芷有点害羞，但她是陈府的大小姐，便是脸红也比旁人多几分气势，于是她倾身握住了李慕靳的手，轻哼着应了句：“只一次，下次你若还是不肯走正门我就不让你进来了。”

遥远的记忆倏然出现，随着陈沅芷开始擦拭李慕靳额头的血痕逐渐清晰...

少年肆意张扬的模样，高束的马尾和铠甲，阳光下是他眼底的不舍与情深。晏都的城楼不高，白妙雪倚在陈沅芷身侧用扇子遮着半张脸，意味深长地撞了一下她的胳膊，陈沅芷敛眉，嗔了句：做什么？

白妙雪低声笑了起来，悄声对她说：我怎么瞧着宁王殿下似乎在看你呢～

陈沅芷的耳根就泛了红，她不语，却也不想否认。

怎么就给忘了呢...

陈沅芷忍不住靠近李慕靳，她伸出手，掌心仍旧发颤，可是当她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时，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又鼻酸起来..

明明是应了他的。

李慕靳，若是这一次出兵你还能好好的回来，我便嫁你。

说好了？

说好了。

不后悔？

嘁，这有什么好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