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八万发变成一堆废钢？你们等的那个日子，我说了算！

沈飞趴在井口，没有马上下去。

这个时间，库房里本不该有人。

他在井口边听了一会儿，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四十多米深的井，底下再大的动静，传上来也只剩一点嗡嗡声。

沈飞把手电和折叠刀揣进怀里，侧身钻进了那道缝。

井壁上的铁爬梯，比钟铁生说的还要糟。

手一抓上去，满掌都是铁锈，有几根横档已经锈得只剩半截，脚踩上去，能听见里面咯吱咯吱地响。

沈飞没有急，一级一级往下摸，每一脚都先试一试，确定吃得住劲，才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

下到一半，脚下那根横档忽然一松。

咔！

一声轻响，半截铁棍从井壁上脱了下去。

沈飞两只手死死扣住上面一档，整个人吊在半空，听着那截铁棍一路撞着井壁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他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半分钟。

底下没有动静。

沈飞这才用脚重新找到下一档，继续往下。

井底比他想的要窄。

正对着他的，是一条横着的风道，一米来高，只能趴着往前爬。

风道的尽头，是一扇铁百叶，昏黄的光就是从百叶的缝隙里透进来的。

还有说话声。

沈飞趴在风道里，一点一点往前挪，最后停在了百叶后面。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看见整个主库房。

库房是拱顶的，比他想的还要大。

一排排绿漆木箱从地面一直码到半墙高，一眼望不到头，木箱侧面印着白色的编号和型号。

一零七。

库房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拉着两盏电灯。

几个穿着棉大衣的人正蹲在地上，拿刷子蘸着灰漆，把木箱上原来的字一层一层地刷掉，再用铁皮模板，往上喷新的字。

沈飞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几个字。

报废品，已拆解。

金牙也在。

他手里拎着一根撬棍，在那几个人中间走来走去，时不时骂一句：“刷匀了！一个字都不能露出来！”

空地边上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不知道是从哪个车间搬来的，桌旁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包金贵，皮包夹在胳膊底下。

一个四十来岁，穿一件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正往四下里张望。

包金贵转头叫了他一声：“胡厂长。”

沈飞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两秒，原来这就是胡德旺。

第三个人背对着百叶，看不清脸，只听得出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正是那个拿卷尺量洞口的人。

外地口音的男人用撬棍撬开一只已经喷好字的木箱，掀开箱盖，扒开里面的油纸，抱出一发火箭弹，凑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弹体上的油封还亮着，连一点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问道：“引信呢？”

胡德旺赶紧说道：“引信单独装箱，跟弹一块儿走，一发配一个，一个都不会少。”

外地口音的男人又看了看弹体上的钢印：“八七年的？”

“八七年出厂。”胡德旺脸上堆起笑：“老板放心，出厂的时候，每一批都是检验合格的。洞里常年恒温，放个十年八年，跟新的一样。”

外地口音的男人把弹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货是好货。”

沈飞趴在百叶后面，听着这几句话，只觉得一阵荒唐。

检验合格。

跟新的一样。

这些话，胡德旺说得一点都不心虚。

可就在一个月前，他报到局里的那份请示上，写的是同一批弹，库存超期，已无使用价值，报废拆解。

包金贵从皮包里拿出一本提货单，垫上复写纸，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

他把单子转过去，递给外地口音的男人：“老板，您看一下。”

沈飞从上面看下去，看不全，只看清了几行。

品名，报废火箭弹拆解件，按废钢计。

数量那一栏，写

的是吨。

收货单位，是边境口岸上的一家边贸公司。

箱子上写着已拆解，单子上写着废钢，路上就算有人拦车检查，看见的也只是一车车报废的破烂。

八万多发能打出去的火箭弹，到了这张纸上，就成了一堆按吨计价的废铁。

外地口音的男人在单子上签了字，撕下第一联，折好揣进怀里，这才开口说道：“胡厂长，包经理，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

“年前，这批货走不了。”

胡德旺脸色一变：“走不了？说好的春节前清运……”

“年底边境查得严，大过年的，那边也没人收货。”外地口音的男人说道：“过了正月十五，我那边才能派车。”

“八万发，至少要三十辆车，一趟拉走，分开拉，太扎眼。”

胡德旺急了，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批文年前就下来了，年后厂里要是有什么变动……”

包金贵在旁边咳了一声，打断了他：“胡厂长，变动的事，我正要跟你说。”

“今天下午，后勤那位来了个电话。”

胡德旺一愣：“说什么了？”

包金贵把提货单本子合上，慢慢说道：“上面要拿红岭搞试点，年后，要派一支部队来接厂。”

胡德旺的脸，一下子白了：“部队？部队来接厂，那洞里的东西……”

“你慌什么。”包金贵看了他一眼：“那位说了，处置的批文照样走，局里已经签了字，谁也翻不过来。”

“部队来接的，是一个空壳子。”

外地口音的男人却皱起了眉头：“部队要是一进山，先把洞封了呢？”

包金贵笑了笑：“所以，部队进山以前，货必须出山，那位说了，部队哪天进山，他提前三天告诉我们。”

“部队进山的头一天晚上，三十辆车，一趟拉走。”

“等部队进来，洞里干干净净，账上清清楚楚，什么都对得上。”

外地口音的男人还有些不放心：“万一部队来早了呢？”

“来早了？”包金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接一个快要倒闭的破厂子，有什么好急的？”

“大过年的，当兵的也是人，谁不想多歇几天。”

胡德旺的脸色，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外地口音的男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等你们的信。”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你们这儿，干净吗？前两天，我听说县城里出了点事。”

包金贵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了金牙一眼。

金牙赶紧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包经理，招待所、车站、旅社，我都让人翻遍了，那小子就跟没来过一样。”

胡德旺皱起眉头：“什么小子？”

“一个当过兵的，在劳务市场上替孙建国出头，打了金牙他们几个。”包金贵说得很随意：“我估计，打完人，早就跑了。”

胡德旺的眼神闪了一下：“孙建国？他爹还在家属区住着，钟铁生那边也还没死心。”

包金贵摆了摆手：“钟铁生天天有人盯着，晚上灯亮着，人在家，翻不出什么浪来。”

“一个病休的老头子，一个被开除的钳工，再加一个跑了的退伍兵。”

“老板，您放心，这红岭，还是胡厂长说了算。”

胡德旺跟着笑了起来。

百叶后面，沈飞听着底下的笑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灯照常亮着。

人在家。

钟铁生那盏灯，倒是亮得挺管用。

……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金牙带着人把刷好字的木箱重新码好，一伙人这才关了电灯，往洞口的方向走去。

三道防爆门，一道一道地关上。

最后一声铁门撞上的闷响过去，库房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

沈飞没有马上动。

他在风道里又趴了十几分钟，确定外面再也没有一点声音，这才掏出折叠刀，把百叶边上那几颗锈透了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了下来。

百叶取下来，底下是两米多高的木箱垛。

沈飞翻身落在箱垛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

打开手电，用手掌捂住大半个灯头，只漏出一线光，先走到那张办公桌旁边。

桌脚边上，扔着一团揉皱了的复写纸。

沈飞把它捡起来，展开，对着手电一照。

复写纸上，一行一行，全是刚才那张提货单留下的印子。

品名，数量，收货单位，还有外地口音的男人歪歪扭扭的签名。

沈飞把复写纸叠好，夹进了随身的小本子里。

然后，他走到一只刚喷好字的木箱前面，用刀尖轻轻撬开箱盖。

报废品，已拆解。

箱子里，几发火箭弹整整齐齐地躺在油纸里，弹体完好，连出厂时的封条都没有动过。

沈飞看了一会儿，把箱盖重新按回去，又把撬起来的钉子一根一根按回原处，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

他拿手电往库房深处照了一下。

光照不到头。

一箱，又一箱，一直码进黑暗里。

八万多发。

沈飞关掉手电，攀上箱垛，钻回风道，把百叶重新装好。

等他从井口爬出来，把水泥板推回原处，再把碎石一块一块压回去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

山下，家属区还没有醒。

只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是钟铁生家。

沈飞绕回家属区，敲响了钟家的后窗。

窗户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钟铁生披着棉袄站在窗后，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合眼。

屋里，孙师傅靠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听见动静，猛地坐直了身子。

沈飞翻窗进屋，带进来一身寒气。

孙师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见他除了满手铁锈，连块皮都没擦破，这才松了口气：“怎么样？”

沈飞没有回答，先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把那张复写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钟铁生凑到灯底下，对着光看了很久。

看到收货单位那一行，他的手抖了一下：“边贸公司……”

沈飞说道：“我撬开了一箱，弹是好的，引信单独装箱，一发都没拆。”

“他们正在把箱子上的字刷掉，重新喷上报废品、已拆解。”

“提货单上写的，是废钢。”

孙师傅听得直咬牙：“这帮狗日的……那他们什么时候拉？”

“年前不走了。”沈飞说道：“买家要等过了正月十五，三十辆车，一趟拉走。”

钟铁生抬起头：“你确定？”

沈飞点了点头：“我就趴在他们头顶上，听得清清楚楚。”

钟铁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复写纸小心叠好，递还给沈飞：“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飞把复写纸夹回本子里：“回去找人，找能管这件事的人。”

“在这之前，您二位跟平常一样，该病休的病休，该修板凳的修板凳，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

孙师傅急了：“那他们要是提前拉走了呢？”

“提前不了。”沈飞说道：“他们在等一个日子，那个日子不到，他们一箱都不敢动。”

孙师傅还想再问，钟铁生却按住了他的胳膊，看着沈飞问道：“你要走多久？”

沈飞想了想：“一个月。”

钟铁生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孙师傅站起身，把棉帽往头上一扣：“天快亮了，先上我家睡一觉，去县城的拖拉机，晌午才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钟家，沿着墙根往第二排走去。

他们走过去以后，路边一扇黑着灯的窗户后面，窗帘轻轻落了回去。

……

孙家的床板很硬，沈飞躺下以后，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过了正月十五。

三十辆车。

部队进山的头一天晚上，一趟拉走。

包金贵说得很笃定，好像这批货什么时候出山，全看后勤那位一个电话。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部队哪天进山，从来不是后勤说了算，那个能定日子的人，昨天夜里，就趴在他们头顶上。

沈飞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