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认真学

周建军把教材往桌上一搁，两手一摊：“也不是说没用，就是觉得跟咱们看病没什么关系。咱们是给华国人瞧病的，你说说，这英语学了用到哪里去了？”

“有些事吧，不能只看到眼前，”沈青梧把钢笔帽套上，搁在桌角，“现在国家在往前走，跟外面的来往越来越多。医学这一块，好多新东西、新药、新的手术方法，都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那些东西写在洋文杂志上，翻译过来的少，等翻译过来了，人家已经往前走了好几年。

咱们要是自己看不懂，就只能跟在人家后头捡剩下的。

国家要发展，医学要发展，总不能一直等别人嚼碎了喂到嘴里。”

孙志国挠了挠头，没接上话。

“再说，”沈青梧把教材翻开到第一页，手指点在字母表上，“学医的，以后碰到个外国病人，连人家哪儿疼都问不明白，怎么看病？我学这个，不是图个新鲜，是觉得迟早用得上。

国家在往前推这件事，学校把课都摆到面前了，总有人得学。”

她跟周建军他们讲的是“迟早用得上”，可心里真正记着的，是边境穿越原始森林的那些日子。

跟着顾延铮小队往林子里钻，脚下是烂叶子混着淤泥，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面，拔出来的时候鞋帮子上挂着黏糊糊的黑泥。

头顶是看不见天的树冠，枝丫一层压着一层，把光挡得严严实实，明明是白天，林子里暗得像傍晚。

走路声得压着，说话声得压着，连咳嗽都得憋着。

空气里是烂叶子和潮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喘不上气。

外国村庄，又碰上那些个白人大兵，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能等待。

半道上摸进一个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就是几间茅草搭的屋子，零星散在林子边上。

他们在村外蹲了小半天，想打听消息。

后来碰上几个白人大兵，端着枪，把村里人全叫在一处，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谁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能躲着，等着。

那时候她缩在灌木丛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转的念头是，要是能听懂哪怕一两句话，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蹲着干等。

后来碰到一个当地女人，要不是她出手救了她的孩子，这才有了后来找到教授一行人，不然任务指定完不成。

那人以前是华国跑出去讨生活的，连蒙带猜，也算是了解了一点情况。

学英语这件事，也算是在她心里埋下了引子。

“以前没机会学，现在课摆在面前了，当然要认真学。”

至于周建军他们，她管不了，只能说看在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多说两句。

周建军先把那本英语教材翻开了，翻了两页，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学的时候叫上我呗。我这人脑子笨，没人带着，翻两页就犯困。”

孙志国也跟着说：“算我一个算我一个，英文字母我还是认得的，就是拼到一块儿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读。”

李文斌推了推眼镜，语气比他俩稳当些：“你要是方便的话，咱们几个一起呗。人多些，互相考着背，总比一个人闷头看强。”

沈青梧看着他们几个，没推辞。对于爱学习的人，她向来不嫌麻烦。

当初实习的时候就是这样，肯下功夫，她也肯教。

“那，从今天开始，先把前五课的字母和拼读捋一遍。”她把教材翻到第一页，拿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母，“二十六字母，先认全了，再说拼读的事。”

当天晚上，靠窗那排桌子又坐满了。

周建军念“A”念得像“诶”，孙志国把“B”和“D”搞混，李文斌读得最稳，但也带着一股子念课文似的腔调。

两个小时下来，几个人嗓子都干了，但好歹把字母表认全乎了。

陈玉梅是过了几天才来的，抱着一本英语教材站在桌子边上，看了看他们几个，说：“我听人说你们在这儿学英语。算我一个行不行？”

周建军抬起头来，拿手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坐坐坐，人多热闹。不过你可别指望我教你，我自己还没学明白呢。”

“我又没指望你。”陈玉梅把凳子拉过来坐下，翻开书，“我跟着沈同学学。”

就这样，几个人天天下了课在图书馆碰头。

字母、拼读、简单的日常用语，一点一点往前推。

几个人底子参差不齐，周建军和孙志国最吃力，李文斌稳一些，陈玉梅学得快，有时候还能帮着给其他人讲讲。

班上同学原本就有人一直在盯着沈青梧在做什么。

复习功课有人跟着，借书有人盯着，现在她天天晚上在图书馆学英语，自然有人看见。

先是隔壁宿舍的两个女生过来问“能不能跟着听听”，后来是其他班的，再后来连推荐上来的几个老大哥也来了，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这事后来传到了任课老师耳朵里。

那天英语课上，老师讲完了当天的内容，把手里的粉笔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讲台边上看着底下坐着的学生。

“我听说你们最近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在组织学英语。”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沈青梧那边停了一下，“挺好。”

“同学们，不要以为英语就是背几个字母、认几个单词，应付考试用的。我跟你们说，外国有更先进的东西。医学上的新发现、新药、新的手术方法，很多都是用英文书写，你们现在看不懂不要紧，但等以后想看的时候再学，来不及了。”

本来还想往下说，但话到嘴边收住。

“总之，学好了是自己的本事。大家好好学。”

像他们这样的老师，那都是身家背景“清白”才能留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有些话不是他们不肯说，是说了对自己没好处。能讲出“外国有更先进的东西”已经算是踩了红线，要知道前几年的文化大革命，闹得那叫一个大，许多知识分子都被打倒。

教育学生是老师的责任，但他们也得对自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