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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29章 一百四十二张嘴

书名:争渡 作者: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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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29章 一百四十二张嘴

十一月廿二,米价一百五十文。

周先生报这个数的时候,手里的算盘是停着的。他报完了,才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两下,又放下。

“昨日一百二十文。”

“今日一百五十文。”李峥说,“涨了三成。”

“涨了三成。”周先生重复了一遍,“小人算过了,按现在的价,酒坊库里那点银子,只够买四十石。”

“四十石够吃几天?”

周先生没答。

他低下头,翻开账本,手指头在纸上点着,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到某一行停住了。

“小人算给您听。”

“算。”

棚上一百四十二人,管两顿。一顿粥,一顿干。粥一人一勺半,干的一人两个饼。这一百四十二张嘴,一日要吃掉米一石二斗、面八斗。

“酒坊里还剩多少?”

周先生的手指头往下挪了一行。

“高粱,二十七石。小麦,九石。碎米,四石。”

“能撑几天?”

“撑到腊月初二。”周先生说,“今天是十一月廿二。”

李峥没说话。

“小人还有一句。”周先生说,“这四十石里,还得留出明年开春的种。高粱是酒的骨头,也是地的种。种吃光了,明年地就荒了。”

“那就吃。”

“吃光了,明年不种了?”

“明年再说明年的。”李峥说,“今年的人要是今年就饿死了,明年的地种给谁看。”

周先生低下头,不说话了。

午后,李峥去了库房。

库在酒坊后院,三间打通,粮袋摞到房梁。三个月前进的粮,现在只剩墙角那一小堆,堆得矮矮的,看着像一堆坟。

李峥在粮堆前蹲下,解开一袋,抓了一把高粱出来。

粒是饱满的,红的,抓在手里沙沙地响。他把高粱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粮。”

他把那把高粱放回袋里,系上口,站了起来。

“出来吧。”

库房门口没人应。

“数够了没有?”李峥又说了一句。

门后头哐当一声。

一个人从粮袋后头滚出来,滚得灰头土脸,爬起来就要跑,被站在门外的陈十一把薅住,按在地上。

“掌柜的!”陈十喊,“就是他!昨儿我就看见他在墙头探头!”

那人二十来岁,一身靛青短褂,脸瘦,眼睛活。被按在地上还扭头去看粮堆,嘴里念叨: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数到三十六了。”李峥说,“数错了。”

那人一愣。

“那堆是三十七袋。”李峥说,“最底下那袋压着,你没数着。”

那人张了张嘴,不念了。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

“那你进我家库房数粮袋子,是喜欢数数?”

那人低下头。

李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给你两条路。”“头一条,我把你送到镇上里正那儿,说他派人偷粮

。”“偷的是酒坊的粮,酒坊管着一百四十张嘴,镇上的人能把你打死。”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接着数。”

那人抬起头。

“数清楚了报给我。”李峥说,“一天报三遍:库里还剩多少,棚上吃了多少,街上米价多少。报准了,一日两顿饭,三十文,跟我棚上的人一样。”

那人愣在那儿。

“你不打我?”

“打你做什么。”李峥站起来,“你会数袋子,我正缺一个数袋子的。”

陈十松开手,那人还跪在地上。

他忽然磕了个头。

“小的叫高二。”“他说,孙三爷油坊里的伙计。”

“我知道。”

“您……您怎么知道?”

“你袖口上有油。”李峥说,“镇上油坊就孙家一家。”

高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袖口那里有一块黄印子,是菜籽油浸的,洗不掉。

“小的以前是替人数袋子的。”他声音很低,“孙三爷让我来,是让我数清楚您还有多少粮。”

“现在替谁数?”

高二抬起头。

他看了李峥一眼,又看了粮堆一眼,再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陈十。

“现在替您数。”

傍晚,高二报了头一遍数。

“库里高粱二十七石,少了一斗。”“他说,不是丢的。”“是晌午小翠姐来舀了一斗去蒸饼。”

“记上。”

“棚上今日吃了一石二斗三升。”“小人按人头算的,一勺半,一人两个饼,有个后生吃了四个,小人记了他的名。”

“四个饼那个,别记。”

“为啥?”

“他吃四个,说明他饿。”李峥说,“饿的人记在册子上,他往后就不敢吃了。”

高二在本子上把那个名字划了。

“街上米价,一百五十文。”“他说,孙三爷的米行门口挂了牌,‘每人限购三升’。”“可小的看见,昨日后晌,他家后门出去六辆车。”

“车上装的什么?”

“装的是米。”高二说,“都用麻袋盖着,可小的认得那袋子的形状。米袋子是方的,柴禾袋子是圆的。”

李峥看了他一眼。

“你还认得袋子形状。”

“小人替人数了八年袋子。”

周先生在旁边把这几笔都记了。记完,他抬头问:“掌柜的,孙三爷限购三升,自己却往外运米。”“这……”

“这不奇怪。”李峥说,“他抬价,得先把市面上粮收走。收得越干净,价抬得越高。”

“那他这六车米,运到哪儿去了?”

李峥没答,转头看高二。

高二咽了口唾沫。

“小的说一件事,掌柜的别打小的。”

“说。”

“小的昨日替孙三爷押了一趟车。”高二说,“押到镇外十里,交给了另一拨人。那拨人不是镇上的,穿得整齐,车是四匹马拉的大车,车帮上烙着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小的不认字。”“可那记号小的认得形状。”

他蹲下去,用手指头在雪地上画。

一竖,一横,一个方框,方框里头两短横。

周先生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摇头:“这不像是字。”

“是字。”李峥说。

“掌柜的认得?”

“不认得。”李峥蹲下去,看着雪地上那个记号,“可我在别处见过。”

“哪儿?”

“府衙。”李峥说,“初八那日,我在府衙廊下跪着等堂,廊柱上挂着一排灯笼。灯笼上没写字,就画着这个。”

高二的手指头僵在雪地上。

“那就对了。”“他说,那拨人跟小的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小的卸完车,领了工钱要走,那拨人里有个穿绸的,叫住小的。”

“他说什么?”

“他说,”高二的声音有点抖,“‘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这镇上的粮,往后归汇通号管’。”

夜里,李峥坐在账房里。

高二站在门口,两只手搓着。

“掌柜的,小的还有一句。”

“接着说。”

“小的押那趟车的时候,数了袋数。”高二说,“六车,一车四十袋,一袋三斗。小的数得清清楚楚。”

“多少?”

“二百四十袋。”

“多少石?”

“七十二石。”

李峥抬起头。

“他们收了多少趟了?”

“小的不知道。”高二说,“可小的听那拨人说话,漏了一句。”

“漏了什么?”

“他们说,‘还差得远’。”

“差什么?”

“小的听那话头,像是差数。”高二说,“他们要收的,不是七十二石。”

“是多少?”

“小的也不敢信。”高二咽了口唾沫,“小的听见那个穿绸的说了一句账。他说的是——”

他学着那人的口气,拿腔拿调地说:

“‘这镇上四百多户,一户一日一斤,一日就是四百斤。一年就是十四万斤。’”

账房里静了。

周先生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说完这句,”高二说,“又补了一句。”

“补了什么?”

“他说,”高二抬起眼,“‘收够三年的,才算收住’。”

窗外,雪又下来了。

李峥把那本新账翻开,在汇通号三个字底下,添了第二行:

收粮。三年。

“写完,他忽然问了一句:”

“高二。”

“在。”

“那六辆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高二愣了一下。

“往北。”

“北边是哪儿?”

“小的不知道北边是哪儿。”高二说,“小的只知道,那六辆车走了以后,雪地上留下的车辙,宽得能并排走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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