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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73章 争渡渡口七十二根桩

书名:争渡 作者:世间最后一条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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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73章 争渡渡口七十二根桩

卯时,骡车出了镇。车上坐着郑老倌,一条腿伸不直,在车板上垫了两床被子,把那条腿架在被子上。李峥跟在车边走,脚下的雪被前面的车辙压得实实的。

走了一里,郑老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李掌柜。

“您说。”

往东。

往东是江。

就是往东。

李峥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雪地上什么也没有。

郑伯,“您认得路?”

“认得。”

多少年没走了?

郑老倌把手从帘子里伸出来,伸了三根指头。

“十九年。”

“十九年前那条路,如今还在?”

路不在了。郑老倌说,“河还在。”

辰时,车队到了江边。江边是一片苇子地,苇子有半人高,黄的一层,被雪压得往一边倒。郑老倌从车上往下看。

“停。”

“停在哪儿?”

“就这儿。”

李峥往四下里看。苇子底下是雪,雪底下是冻土,什么都看不出来。

郑伯,“石堤在哪儿?”

郑老倌抬起手,往南边指。

“在雪底下。”

“多深?”

“三尺。”

李峥叫人拿铁锹来。四把铁锹下去,刨了半个时辰。刨到第三尺,锹尖碰着硬东西,当的一声。赵大山蹲下去,用手把土拨开,拨开一片青的。

“石头。”

“多大?”

赵大山往两边摸。摸了五丈,还没摸到头。

“这石头有五丈长。”

“宽呢?”

“一步半。”

李峥站在那道石头上。这是一道堤。

是堤。赵大山说,“堤是砌的,砌得齐整。”

“砌了多少年?”

赵大山用手指在石缝里抠了抠,抠出一点灰。

这灰是糯米灰。他说,“糯米灰是老法子,如今没人用了。”

巳时,李峥走到堤的最南头。堤外是江。江在这一段窄。

“多宽?”

郑老倌在车上答。

“三十丈。”

“三十丈?”

“这一段三十丈。”

清莲湖那条冰路,四百一十七步。一步是一尺半,四百一十七步是六百多尺。这一段只有三十丈。

“这一段有冰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底下有水在走。郑老倌说,“水走的地方,冰冻不实。”

“能。”

“一趟多久?”

“一刻钟。”

李峥站在堤上。一刻钟一趟。三条船,一日走十个时辰,一趟二十个。他算不下去了。他往回走,走到车边。

郑伯。

“哎。”

“您撑船那十九年,撑的就是这一段?”

“就是这一段。”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郑老倌把手从帘子里伸出来。那是一只干枯的手,指节很大。

“早说了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

早说的时候,郑老倌说,“镇上没有人要过江。”

午时,李峥找到了那块碑。碑在堤的北头,一人多高,青石的。碑面上结了一层冰,冰是白的,把字全盖住了。李峥拿铁锹柄去敲,敲了七八下,冰掉了几块。掉下来的地方,露出两个字。

李峥蹲下去,用手抹,抹到露出石面,那两个字清了。

两个字刻得极深,一笔一画都进了石头三分。李峥蹲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认得那两个字。湖底下

十五丈,石壁底下,有一块碑。碑上也是这两个字。那时候青嵘跟他说过一句话。

“这两个字,我们族里不让说。”

东家。

“嗯。”

“怎么了?”

李峥没答。他把手按在那两个字上,石头是凉的。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郑老伯。

“在这儿。”

“这渡口叫什么?”

郑老倌把车帘掀开了,探出半个身子,往碑那边看,看了很久。

“那您说。”

郑老倌把手从被子上抽出来,撑着车板。

“这渡口有个名字。”

“叫什么?”

叫争渡。

未时,赵大山把整道堤验了一遍。他是从南头走到北头的,走一步敲一下,敲到北头,他走回来。

掌柜的。

“您讲。”

“这道堤能用。”

“能用多少年?”

“再用五十年。”

“怎么知道的?”

赵大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石头不会说谎。”

“那哪个地方不能用?”

没有。赵大山说,“我从南走到北,一块松的也没有。”

“那第七十二根桩呢?”

赵大山往东边看了一眼。

“那根断了。”

断了影响不影响?

不影响。

为什么不影响?

因为桩是系船用的。赵大山说,“船多的时候,七十二根都系上。船少的时候,系三根就够。”

“咱们有几条船?”

“三条。”

赵大山笑了。

“那系三根。”

申时,李峥把话说出口。他把人叫到堤上,站成一圈。

从今日起,咱们过江不走冰了。

底下没人说话。过了片刻,王牌子问了一句。

那走哪儿?

走这一段。

“这一段没有冰。”

没有冰就走船。

“船在哪儿?”

“在冰沿西头。”

“什么时候挪过来?”

李峥往西边看了一眼。

“今夜。”

这一回开口的是老鸹。

李掌柜,“小的问一句。”

“您吩咐。”

“夜里挪船,怎么挪?”

拖。

拖什么?

拖冰。李峥说,“冰面上铺板子,板子上垫滚木,船在滚木上走。”

老鸹摇头。

“船有多重?”

“一条两千来斤。”

两千来斤在冰上拖,老鸹说,“拖到半路冰就开了。”

“那怎么办?”

老鸹往江上看了一眼。

走水。

走水?

从水里拖。老鸹说,“冰沿往东,有一条水道,是往年渔船走的。那一条水道上没有冰。”

“为什么没有冰?”

因为有船走。老鸹说,“船走的地方,冰长不上。”

李峥站在石堤上。

“那条水道多宽?”

“两丈。”

够不够三条船并排?

不够。

那够不够一条?

够。

李峥点点头。

那就一条一条走。

酉时,阮三娘来了。她是从江上下来的,船停在苇子地外头。她一上岸就往堤上看,看了一阵,她回头。

掌柜的,“老汉问一句。”

“您说罢。”

这一段是老

鸹嘴?

是老鸹嘴。

老汉说得对,阮三娘说,“这一段早年能过大车。”

“如今呢?”

“如今不能。”

“为什么?”

因为堤那年塌过一回。阮三娘说,“堤塌了,底下那块就浅了。”

“浅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要做什么。阮三娘说,“要过大车,是坏事。要过船,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因为浅了就不打旋。她说,“江上最怕打旋。旋一起,船就翻。”

李峥看着她。

“那这一段打不打旋?”

阮三娘把手往江面上一指。白气贴着水走,走得极慢。

您看那白气。

看见了。

白气直着走,水就直着走。阮三娘说,“水直着走,就不打旋。江上不认官,只认水。”

江上不认官,只认水。阮三娘说,“可这一回,水也不认了。”

“怎么不认了?”

因为清江营要烧船。她说,“人烧船,水不管。”

戌时,天黑了。三条船从冰沿西头下水,一条一条下水,一条一条往东拖。拖船的是二十个人,十条绳子,绳子在冰上磨得吱吱响。李峥走在头一条船的绳子上,一只手拽着绳,一只手往后摆。

“慢。”

“再慢。”

“停一下。”

停了三次,走了三里。走到旧渡口石堤外头,天已经过了戌时。老鸹站在堤上,拿一根竹竿往下探。探到底,他把竿子提起来。

“到了。”

“探着多深?”

“一丈二。”

够不够?

够用。

亥时,三条船系在石堤上。系的是第七十根、第七十一根、第七十二根桩。第七十二根桩断了一半,绳子系在断口底下。老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断口。

“这桩是新断的。”

“什么时候断的?”

“十天以内。”

“怎么断的?”

老鸹把手从断口上收回来。

“不是撞断的。”

“那是什么?”

是砍的。老鸹说,“砍了三斧,砍到一半,没砍完。”

李峥蹲在他旁边。

“什么人砍的?”

“不知道。”

“砍桩做什么?”

老鸹抬起头。

桩是界。他说,“砍了桩,界就没了。”

李峥站在那儿。他想起江东林中那七十二根界桩。七十二根桩。这边也是七十二根。他把手放在那道断口上,断口是新的,摸上去扎手。

郑老倌被人从车上扶下来,扶到堤上。他一条腿拖着,走到碑跟前,伸手摸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峥娃子。

您听着。

老汉撑了十九年船,他说,“撑的就是这个渡口。”

“我知道。”

老汉这腿,也是在这儿断的。

“那腿是怎么断的?”

十九年前,腊月里,撑末了一趟。郑老倌说,“船到江心,冰下来了,砸在船帮上。”老汉这条腿夹在里头。

“那船呢?”

“船沉了。”

“人呢?”

郑老倌把手从碑上收回来。

人没沉。他说,“人爬上来了。”

他把那条瘸腿往前挪了半步。

老汉从那一年起,就不撑了。

李峥站在他旁边。

“那明夜呢?”

郑老倌抬起头。江面上那层白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明夜,他说,“老汉撑第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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