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残酷现实
书名:我和我的第三种人生 作者:珞无崖
第九章——残酷现实
九月下旬。
天气尚未好转,我本能的多加了几件衣衫。这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像只孤魂野鬼独自游荡来到教室。晨霜露重,随便一股风都能将我的脸打的生疼,一路上行人并不多,等我走到只有三两个人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教室的时候,我啃了一半的包子已经浑身冰凉,比我的耳朵和鼻子都要冰凉。无法想象南方的九月天会如此寒冷,我越来越想念文家坳的四季如春。
这冰凉的半块包子,我对它失去兴趣了,然而我得把它吃完,为了我伟大的北京之行,我必须比任何时候都节俭。
好不容易融入到新的环境里,大部分人沉浸在新教学中其乐无穷,当然也免不了一部分人怨声载道。校长像是走火入魔一般,想出入学考试这么一个阴招。
谁能看到我内心的波澜冰湖!
这场突如其来的考试,闹得沸沸扬扬。它像是近在眼前的洪水猛兽,挡不住却又不能置身事外。
一想到要考试了,几乎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惊恐万分。大家纷纷以改革才开始为由盼望学校手下留情,然而,无论谁!做什么!都无济于事。考试是改革的关键所在,它是势在必行的。并且站在学校的立场上考虑,这场考试至关重要。
尽管这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打击,然而,我的内心已经妥协了,我并不想做出任何质疑它的行为,那将是大逆不道的。
而我周围的人们,他们看起来都无精打采,正中这晴天霹雳。
午饭后,我随几个人来到往日张贴校刊这儿,其实我不太愿意看到真相,那实在太残酷令人痛心疾首!我挤进人群里,扶了扶险些被挤落的眼镜,将它端放在鼻梁上,认真的看那些大字报。写在上面的每个字都像是学校制好的毒药,恨不得药死一大片。看到白纸黑字整整三页通知,我算是死心了。
其实我已经做好准备,在三天前谢瑶就开始大肆宣扬,想置身事外都难。然而那时候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听墙根来的消息毕竟不准确。可是此时此刻,我抓着头皮郁闷的要炸裂了一般。眼下亲自证实了,这才叫晴天霹雳。我绝望的走出人群,走到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的地方。可我心绪烦乱。
我的心就像无底洞,它还继续往下沉落。
与此同时,我的左半边脸颊也在灼热的燃烧着。
从超市讨要的用来敷脸的冰块都融化了。如果要找一种方法来平复我心中的怨念,回文家坳山顶的平原骑马…那真是洒脱!然而我只能将怨念堵在心里。看不见草地,看不见骏马,看不见我心中的阳光!
和其他人相比,我实在算不上聪明人,对人情世故完全没有辨别力,这是我的短板,是我需要被锤炼的地方!事实上我早就该明白,谢财主连考试时间这类似机密的信息都能探听到,她的确有来头,并且不是善茬,她总是胡言乱语,嘴里都是些小道消息,八卦杂文。却都是有根据的。
在这方面,我不得不服!
到这并不算什么优点!至少本人是不屑与之为伍的。
至于我的脸为何疼得如此凶猛?还得从上午的英语课说起。
但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提起来更是仿佛戳了心窝子似的。
旧事重提并非求取可怜。谢财主将价值三百的钢笔随意放在我的桌面上时,我也并未掉以轻心。只不过——粗心大意——它掉落在地,毁于一旦!
当我看到钢笔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黑暗了。这不仅仅是金钱的问题,我又得罪了谢财主,这简直比期末考试挂零蛋还让人恐惧。尽管这钢笔从外观上看来毫发无损,但我的却心碎了,谢财主说,……钢笔的心也碎了!
因此我不得不全额赔偿她的损失,并且毫无辩解的余地。
当我咬紧牙关拿着皱巴巴的二百元钱请求她,剩余部分容许我缓一缓的时候,我的脸光荣的迎上她热烈的手掌。
如果我还有点儿自尊的话,这一巴掌应当还给她!我再次咬紧牙关,怒火中烧。
我一直认为,某一天我被群殴,死在这间教室也不会有人替我伤心,然而就在刚刚,一群人围上来,站在我的身后,替我美言,当我的护身符。
这雄浑的暖流瞬间将我包裹了!
如此!便算了,煽就煽吧!不就是一巴掌,有身后这团熊熊烈火,还怕这千万蝼蚁,人各有志,别问我为什么想得开。这应该不算灭自己威风,长他人之志气。
但我眼里仍旧含着泪水,我难以抑制愤怒,从脚尖开始的怒火中烧。这世上如此多需要艰难前行的路,这仅仅只是个痛苦的开端!我难以想象未来的道路,长或短,曲或直……是非黑白,道阻且长!
当初满怀激情与热情来到这个地方,恨不得鲜血与热汗全部挥洒在这里,可能是走得太快,像刹不住的刹车横冲直撞。
人一旦有了怨念,一定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原本可深可浅可有可无的事情一下变得尴尬万分。
考试这一消息一经坐实,满满一间教室到处是呜呼哀哉的声音,整个一片重灾区。
夹杂在这呜呼哀哉之间,我也沦落了!我高昂的热情随着群众呼声水涨船高,然而,我分不清哪一种才是自己的呼声,在这之间,我只不过像一根没有灵魂的芦花草一般随他们飘摇!这大概不是我,但又确实是此时的我。
而在我们这群惆怅的人之外,有那么一些人墨守成规,从不破戒。
就比如我时常关注的那位信奉伊斯兰教,头顶着一块翠绿盖头的姑娘,她眉目清秀,唇红齿白,难得的好看。对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大热天捂着头巾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而那翠绿色的头巾,看上去青春昂扬的样子,姑娘戴着它,那模样简直是出了奇的好看。有的人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她就是那颗星,不悲不喜不怒不躁。她很优雅,她也很文静。她就像是沙漠中的一株绿草,芬芳了整个世界。
她便是那独善其身的一类人。
我总结了自己总是被当炮灰的原因,也开始反省自身存在的问题,那些哀哀怨怨从不离身,一定不是一个巴掌能拍响的。我觉得自己该像他们学习,安静着、明媚着、独善其身着。
我以前立志要成为欧阳那样的女人,做一名苛刻的女教师,单从气势上便可压倒一群人,无法动摇的地位,终日不改的脸色。可是现在我不再憧憬那样的生活!
那么我到底适合成为什么样的人?该以怎样的方式走下去?我实在摸不着头脑。
世界就这么一圈,烦心事不止一件,烦心的人也不止一个。
自从谢财主知道考试这件事情那天开始,她就想方设法的抗议,还组织了抗议小队堵在校长办公室,要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她说不定真能成大器,我反倒有些佩服她。在这件事情上她比其他人更沉不住气,不过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敢对校长无理的,这里本就是谢家的天下。我知道这些内情时差点吐完十几年积攒的鲜血,人微言轻还大言不惭指责别人,‘哈!你以为自己到底是算什么啊’。出众的外表,显赫的家世,她敢如此张扬,一定是有资本的。我看了看窗子里印的自己的影子,一无是处,当真是活生生的一只丑小鸭。
并且这残酷的世界,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机会变成白天鹅。
我静静的伏在课桌上,谢财主正在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恨不得掀了桌子。从上午开始,她便一直处于焦躁不安的状态,她因为好多人临阵脱逃的事情耿耿于怀。临阵脱逃,呵!他们——干的漂亮。
上午的四五个小时过去了,谢财主和另外一些人被校保卫队屡次三番赶了出来,他们的抗议小分队没坚持多久就作罢。
只是谢财主显赫的身份很快传遍了,人尽皆知,我发誓自己没告诉过第二个人。郑老师特意嘱咐的不错。可就算我想说,也找不到愿意倾听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无奈之处。我想我大概被他们孤立了,从此要孤立无援,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
如此一来,谢财主更是嚣张了,连走路姿势也是百变无一,妖娆的,销魂的,总之不忍直视。可我只能在一旁做这个富有心机的小人,不断地幸灾乐祸,不断地盼望她马失前蹄,不断地用我小人物的心思去揣测她。像一只暗地里偷窥别人家粮食的家鼠,见不得光!
十指相扣,头部枕着手背伏在桌面,长时间保持着这个姿势使我喉咙发痒,我咳嗽了几声,可这几乎没有的声音,除了空气,除了这静静地空气中的尘埃与阳光,没人会听得见。
我一人占了两个位置显得怪突兀,我极力想表现的像个正常人,越是这样,我在内心就无法认同自己的思想,我不正常!这是班上唯一一个空缺的座位,我孤独的守着它,晴天守着,阴天守着。这张可怜的桌子也不知触了什么霉头,就连课余时间也没人碰它。它和我一般无二,人们都绕行,也不愿意看一眼。
我几乎忘了,桌面上流淌的这一摊温热的泪水,它将我的负面情绪带到这潮湿的空气中,将我的低级思想排泄殆尽。
我的思想马上就回到正轨。
最该担忧的,其实是入学考试。
可要论最觉这考试安排莫名奇妙之人,非郑老师莫属。
上午还跟大家款款而谈的人此时坐在办公桌前郁闷,黑着一张脸,稍加修饰就能作为蜡像展览的,一动不动的。
我以前是崇敬这位有思想有追求的老师的,可谢财主毫不客气赏了我一巴掌的时候。他表现出的那些复杂的感情太过直白,“她家世显赫!你跟她不一样,少在一起为妙。”这些看似在维护我的话,细细想来却极为功利。如此,这不就是让我认错吗?而我只是来自文家坳的小小蚂蚁。象蚁之争,我注定伤痕累累。
我十分困惑!我的悲伤,我强烈的情感丝毫不亚于当年哭倒了长城的孟姜女,只不过所为之事不同,换了一种方式悲伤。不,是悲哀。此时的我便是全世界最悲哀的人。这道伤疤可能永远都好不了,成为永恒,是我生命中并不美好的记忆!
后来,他曾找我谈话,传达给我一些我还不能理解的思想,这时候,我暂且认为这些思想是进步、客观的,因为我总能听得热血澎湃!我不算了解中国历史,且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我一时半会儿还难以参透他所言之论。然而郑老师所传授的关于中国近现代史的相关内容我尤为感兴趣。他同我讲述了革命先烈在嘉兴南湖召开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我初步了解到布尔什维克主义,从这个时候开始,我认定了他是个极其有信仰的人。而我也因此坚定了自身的信仰和信念,这时的口舌之争又算得了什么!论仇恨,更是无稽之谈。而在郑老师后来的几次谈话中,我能感受到他言语上的明显的改变,他或许觉得之前的言语是过于偏激了些,对我来说,甚至是苛刻的。他只能看着我用不成熟的方式自我惩罚。他无可奈何。然而,我却在他的这几次谈话中重新找回了自己。
但是我的转变并没有很快表现到行动上,我已然漫无目的的堕落下去,在旁人眼里,这绝对是危险的行为。
到了第二天,我红肿着的脸算是消炎了。上午的课,我几乎是以谢心雨的方式度过的,昏昏欲睡,明目张胆。我窝在这个狭小的角落,自以为谁都会视若无睹。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我无法招架的越来越多的事情。
在最后一堂课上,郑老师趁着最后十五分钟自读时间,走到我身旁。
“自甘堕落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说。我清楚地听到了,但我并不想回应。
我的行为大概惹怒了他。他后来的言辞都显得比较激烈。
“再这样我可要小惩大诫!”
“你凭什么?”我反驳道。我大概是疯了,竟敢明目张胆同他对抗,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能看得出,一向年轻气盛的他也觉得无奈,他可能满腹疑虑。
课后我光荣的,生平头一次被请进郑老师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这实在不像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师制造出的办公环境。我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从门口看进去,办公桌便掩盖在一片烟雾之下,当我走到这烟雾中间,一个刺鼻的烟味儿令我通体不适,我大概能明白他终日无精打采的样子是何所致。这满罐烟头便是物证!桌面上的植物也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
“随便坐吧!”他挥挥手说道。而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坐,这些看上去久无人迹的桌椅,沾满灰尘,那个铁皮书柜的侧方是个木架子,两者之间竟结了许多蜘蛛网。
我感觉这是一处废弃已久的老宅子,而并非办公室。并且时至饭点,没有任何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竟萌生出许多不良思绪。
“你在想什么?”他问。他正饶有兴致的看着我,而我正盯着这糟糕的环境,让我忍不住想要动手打扫一番。
“啊!没什么!”
“我只是告诉你,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接触,他们毁尽你且不会有悔过之心,虽然我说的那些话是有些势力,可是我跟你一样有着这种极度排斥的心理,接受和改变自己才是最好的方法。”
“您的话令我很困惑!我以为您也是那一类人!”
“你以为我是哪种人?”
“和他们一样,恃强凌弱,权钱至上!”如果他是这样的人,我这句句强势的语气,恐怕早就惹怒了他。此时此刻,我已然心中有数,并且豁然开朗!
“是非曲直,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三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望你珍视!”
“哦!是吗?”
“人生不就是这样?以后你会看清!明白的更多~!”他站起身,像个前朝大学士一般激昂的说道。
说实话,我实在不愿意听他解释。但这每句话都合乎常理,我不得不记在心里。我浑浊的内心终于寻求了丝丝透彻。
他描述书本里的那些资产阶级形象,与此刻我正面对的这些人真是一点出入都没有,他敬佩书的作者,更敬佩书里的角色,对抗资产阶级的人都是多么勇敢的人。郑老师总是自嘲,连资产阶级皱个眉头也要抖三抖。对我来说,这庞大的谢氏家族就是那无法撼动的资产阶级,我作为一个薄弱的无产者,确实以卵击石。
这些话激起了作为新时代青年的我的热情!和我的狭隘和顽固相比,他是如此的高尚啊!
我自始至终也没有找到地方坐下,谈话结束了,我该走了。
推开门后看见这广阔明亮的天地,犹如新生!只是这天气变化无常,昨天还算温暖些,只过了一夜,便叫人难以适应。
而我却恍若新生!
像是春天到来!春暖花开!
一定还有另一个世界,等待我去开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