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入学考试

凤源中学以入学考试为主题的会议已经结束。和学生们一样，凤源中学的老师们也对举行入学考试一事各执一词，在他们之间产生了许多分歧。然而，这仅仅只在他们内部，打得头破血流也只能自我消化。在一部分人的坚决主张下，这些持反对意见的后来者只好妥协。

没能赶上中午饭的郑老师，只能以泡面充饥。他想的入神，竟把撕开的老坛酸菜面佐料包全数抖在了地上。

“哎呀！”他惊道。

旁人纷纷讽刺他一番。

他慌忙拿了扫帚细扫一番，再撕开另一代面，取了佐料包。

“惭愧惭愧！”郑老师笑嘻嘻解释了几句，匆忙来到水房。水房墙壁上乌七八糟全是这些年学生们涂涂写写的痕迹，水房年代久远，是凤源中学建校之初建盖的，墙壁表层已经脱落了不少，看上去坑坑洼洼的，墙角上还残留着大片潮湿的，眼看着就要一整块掉下来，有些触目惊心！郑老师不自觉后退了几步。这些涂鸦和脱落的墙壁，正好见证了这座学校的发展历程，这一切令他感慨颇深，他每进这水房一回，都有无限的感慨！他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的这座大锅炉，里面的水在翻滚，窸窸窣窣的响动着。像活在巨大社会圈子里的人们，被这乱世潮流牵引着不停地前行。

郑老师原本莫名的惆怅着，两包泡面下肚后终于让他有了温实感。饥饿是人类的仇人，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在这之后，他为我们做了简单的考试大纲，说实话，与考试完全不沾边，我质疑他老师的身份！

因为入学考试在一周以后的今天上午举行，我从昨天开始就异常的亢奋，而在今天的两场考试中，我几乎是晕厥着度过的。我匆忙记下的考试大纲与之相差十万八千里，没有气绝身亡已经是菩萨保佑。

白花花的试卷与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看上去好不协调。这严肃的氛围有些沉重，我们谁也不敢抬头张望。窗外枝桠上乌鸦还是喜鹊叫的怪凄惨，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一些紧张的挥动着笔头碎碎作响。

墙壁上的摆钟兢兢业业工作着，任劳任怨，规规矩矩。

考试正紧张的进行着。

同样紧张的还有各班班主任，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其实私底下却是风起云涌。郑老师手心捏出大把的汗水。他知道入学考试也就是个代名词而已，考试不过是为各个班级贴上标签，同时也为各班老师贴上了标签。好与坏，强与弱，立马就见了分晓，郑老师害怕被扣上那顶帽子，沉甸甸的，谁也不想被扣上。

他想自己虽然算不上班主任，也高攀不上那么大官职。可要是干不好，又得有多少压力？这是无法估量的。他在教室转了几圈，黑白试卷上一个明亮的字眼也没有呈现，就令他越发的着急。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并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加沉重了。我相信大多数人都同我一样，满是挫败感。

到了第二天。

听说老师们挑灯夜战，试卷批改结束。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清晨，寒风刺眼，我们一个个孤魂野鬼似的游荡着，我走在他们中间，行尸走肉一般完全没有灵魂。我努力使自己打起精神来，然而——实在太冷！我单薄的衣物不足以抵挡这秋风的凌冽，我和其他人一样将手紧紧捂在衣衫两侧的口袋，而我的脚趾头更加可悲，它完全麻木了，不能带给我丝毫触感。

这让我想到文家坳的炭炉子，那可比任何保暖措施都管用，炉壁上是父亲从山间采回的白色泥窑土，黑色炭块和黄蓝相间的火焰映衬着，为一家人带来无尽的温暖。再放上几个刚收获的红心土豆……我不敢再往下想，除却当前的磨难，连家也是遥不可及的。

第一节课上课铃已经打响十多分钟了，从不迟到的数学老师还没出现，早读课上太过卖力以至于声音嘶哑，我此时也不想说话。

第二节课，在我们沉默的时间里，时不时会有其他老师从门外经过，开怀大笑的声音从后门延续到前面而后跟随他们的步伐向更远的地方流去，这令我们更加焦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有“赢”的人才会有底气笑出声来。

我不封建迷信，然而乌鸦乱叫，总会令人心烦意乱。忽高忽低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并且哀怨的声线拉得老长，我们并不知道它栖息在哪个枝头，有人折断粉笔悄悄朝窗外扔去试图吓跑它。若是文漾在，一定能打的它鸡飞狗跳。哦！至于文漾，这是我的亲弟弟，绰号弹弓小神兽。他倒是不杀生，打那垂在枝头的野葡萄和松果均能百发百中。

至于这只乌鸦，它是我见过的所有生物中最没眼力见的一种！我极其厌恶它。

我感到无比的绝望，我看着他们空洞的、迷茫的眼神，与我神似。伴随着乌鸦持之以恒的叫声，我们的情绪愈加低落。我们大概沦为倒数，即将被抛弃，不，是被放弃了！整个教室一改往日气氛，连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谢财主也不说话。她大概无颜猖獗，她挣回一个鸡蛋两支筷子的事情，考试刚结束就传得人尽皆知。

欧阳最近忙着家务事，出了事儿郑老师必定首当其冲。而三八班所有人大气儿不出，平时总爱交头接耳的几个人也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情。

不过目前这一切完全是我的臆想和猜测，它们并不是现实存在的。

只是今天的课间操“事故”事发突然，令我意想不到。当洪亮的广播体操声音传进耳朵，我抬起头跟随大部队比划动作。只是，这眼前整齐划一的队伍是真是假？当我狠狠掐了胳膊的赘肉令自己无比清醒以后，我感到无比的亢奋，它是真的。三八班的课间操队伍从来只会缺胳膊少腿，我仍旧站在最后一排，从我往前延伸的这个长方形的队伍多么整齐，我的身后是一片松柏，我们就像这些松柏一样，在这片天空下茁壮成长着！至于谢财主，她本来就不在谁的计划之类，存在与否也都无关紧要。

可这场惊心准备的大秀缺了主角，欧阳笑笑和郑老师不约而同消失不见，我们心里忐忑不安。追溯今天以前的每一次课间操，欧阳笑笑总会站在队伍最后方也就是此时我神游的这个位置上，板着脸监督大家，她觉得谁动作不标准，便会走上前，朝着屁股便是一脚，遭殃的大都是男性。有她当这定海神针，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我身前的这些人，我亲爱的同学们，他们一个个往后张望，除了我这张缩在黑白相间的宽大校服里面羞涩着并且惊恐万分的脸，只见那几棵弯腰的青松，被风吹得直摇晃。

在我的身旁，左侧和右侧，总和欧阳笑笑明争暗斗的张三李四们却精神抖擞的站在这刺骨严寒中。

我们安安静静的翘首以待，直到这个上午结束。

我突然很想哭，我是如此的伤心欲绝。我悄悄观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每一个人都必须要面对这一败涂地的结局，可是这堵墙之外的笑的正欢乐的那些人，他们凭何享受成功的喜悦，而我同周边的这一群可爱的人，活生生的成了他们成功的垫脚石。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叫——输在了起跑线上！

这所本就缺乏活力的学校，看上去更加死气沉沉。就像一座沉寂百年的坟墓，再也没人致上五彩斑斓的鲜花，逢年过节的兴许上一炷香。

中午饭出奇的难吃，味道本就将就，再加上郁结难除，越觉得饭菜难以下咽。

上午的事如鲠在喉。随意朝一个地方望去，但凡三八班的人，都和我一样食米如糠，面色肌黄。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猜想的一切仿佛都有序的发生了。

你们觉得我是乌鸦嘴吗？从现在开始我不敢再料想任何事情，我担心它们一一兑现。

或者，这本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当我们终于意识到它的危险，事态发展愈加严峻。欧阳笑笑这是携家带口子缺课，正确的说，她带领一帮曾自称英雄豪杰的大义凛然的人民教师抛弃了我们。大家伙都这么认为。就连郑老师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家伙悄悄地上下课，偶尔有值日老师站在门口看上几眼，很快就转身走开，也有邻班同学呼唤好友叽叽喳喳，那些熟悉的、渴望的面孔突然消失了。莫名其妙的尴尬，突如其来的冷，对我和在座的每一个人来说，这是羞于启齿之事。

又或许是老师们忙着研究教学方案……可是什么样的教学方案不是全校性的呢？偏偏只针对三八班……这个可怜的小群体！

我觉得自己可悲极了，这几乎是99.99%一击命中的倒霉率，偏叫我给碰上了。不知为何，我的眼神下意识的飘到那顶翠绿色的头巾上，我得望着它，才能缓解这天大的不幸！绿色总能给予人希望，无论你身处沙漠，还是深海！如果谁看到我的眼神，它一定是悲绝的，没有任何生机，就和我失落的内心一般！因为我总是孤身一人，我更愿意沾染一些积极向上的气息，一部分纯洁活跃的力量，而不是同这群毫无生气的人，不，是扎成堆的稻草人们浑浑噩噩死守在这儿。而我对所遭遇的一切说不得，骂不得，抱怨不得。至于对他们，对那些撒手不管人，他们的意图，我更是想不通，猜不透！

难熬的一天终于在熄灯后落下了帷幕，我静坐在这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透过两叶窗帘间的缝隙看向窗外，世界的黑暗切切实实，而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每一个人的灵魂都随着思想剥离，漂浮在黑夜中，孤寂，彷徨！这笼罩着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薄弱的思想囚禁在里，它飞不出去，亦难成型！

我悄悄躺下，慢慢合上双眼，但我思绪仍在活跃着，它躁动不安。

当我再一次睁开双眼，看到的又是一个明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