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传承

潘文珪的文珪是这个少年的字，他的名字，叫做潘璋。东郡发干县人。

潘璋住在发干县的西北角，这片坊区是整个县城最为贫穷的地方，就和当年濮阳城曹丕见田氏下人的那个坊区一般穷困，甚至犹有过之。

曹丕和平安跟着潘璋来到了一个破败的院子前，这个院子的门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木头挂在门框上。院子里只有一间用茅草封顶的黄墙房屋，墙上坑坑洼洼，很是斑驳。

此时房中，传来了一声咳嗽，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文珪，你回来了？”

“宁兄弟！”平安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没等哦按张答应就一个箭步冲进屋中，随后，曹丕和潘璋也走了进去。

潘璋的房子除了两个茅草铺就的矮榻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可说是家徒四壁。不过在房屋的一角，还摆放着一把带鞘的环首刀和一件染血的札甲，显然那是天工坊护卫宁生的东西。

宁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时他身穿粗布麻衣，躺在草榻上，脸色苍白，靠在扶他坐起的平安身上，眼神黯淡无光，看到曹丕之后，宁生“啊”了一声眼中恢复了少许神采。

“公子....你们居然来了发干....”

“嗯....宁兄弟，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们这便去找医者来看你。”曹丕一边说一边打量宁生，发现他两脚软软地按在榻上，显然是一点都动不了了，可是身上的衣物和人都比较干净，说明有人时常为他打理。

“公子....吕布...打退了吗？”宁生问道。

“吕布和张邈都被打退了！宁生，那日你是不是被吕布追上了？”平安问道。

“是啊...吕布...他追上了我们，然后在我背后打了一下...后来，是杨俊、陈明、李大头护着我逃跑的...吕布没有再追，只是派了十多个骑兵追着我们，我们杀了几个，然后跑...后来我被李大头丢到了水洼边...他们引着追兵...走了...平大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傻子，为了保我一个废人...自己把追兵引走了...”宁生说着话，眼泪就流了下来

潘璋咕哝了一声，转身走出屋子。

曹丕察觉到潘璋转身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公子...他们....回去了吗？”宁生看着曹丕问道。

曹丕默然不语....平安声音哽咽：“他们未归....”

“啊....”宁生喉咙里发出了声音，眼神又黯淡下去了...过了一会，他又看着曹丕说道：“公子....当年...公子说...无恒产者无恒心...小卒...孑然一身...没有父母..没有妻小...没有兄弟...公子说过，公子便是小卒恒产...现今...小卒残废了...不知道可否...可否...”

“宁兄弟。我说过，若是汝等战死，汝等父母吾养之、汝妻吾养之、汝子吾教育之...家中无人者，过继一男童为汝等延续香火，把汝的姓名籍贯事迹告知...此话决不食言...宁兄弟如今已经这般模样，自然要为汝延续香火...”

“公子大恩....小卒不要...男童...只要门外的潘文珪为小卒延续香火...”

“噫！我可不做你儿子！”潘璋在门外大叫...

宁生笑了笑，说道：“文珪贤弟，你进来...”

潘璋虽然不情愿，还是走了进来，只听宁生继续说道：“文珪...为兄我...家里本就是大户奴仆，后来贼乱，大户家破，所以为兄跟着父母逃难，又遇饥荒，后来到了曹公麾下参军，再入天工坊遇三公子...这才学了字，知道了些做人的道理，不像以前那般浑噩....文珪你比为兄聪颖...活的艰难，可是还是识了字...还给自己取了表字....你嗜酒...可这些时日，虽然艰苦，你却没有卖掉为兄的刀...还把好的吃食让与我，自己宁愿饿着...说明你本性纯良...”

“唉...我只是听你说你们公子对你们好，想把你养好了背到濮阳换些赏钱...”潘璋说道。

“呵.....这个世道...很艰难...好人都会被逼疯...文珪....你是好人，又聪颖...不应该就此浑噩的过一世...你该跟着三公子...去做事...娶妻...生子....为兄只是认识几个字...远不如你...所以也不求你为我延续香火...就想你..好好活....为你自己...也为我...”

宁生说到这里胸膛起伏，又剧烈咳嗽起来，接着咳出了一大口血，喷在了平安的衣襟上，曹丕皱起眉头，知道宁生能拖这么久或许只是因为有心愿未了，所以一直吊着口气，现在他们来了，反而让他放松下来，恐怕他已经离死不远。

“你活你的，我活我的...我这便去叫大夫...你公子给钱！”潘璋说完就要走。

“站住！”平安喝住了潘璋，低声说道：“听他说完吧...”

潘璋双手握拳，背对着宁生，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曹丕看得出来，少年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吐了一大口血的宁生更加虚弱了，他指着墙角的札甲和环首刀继续说道：“公子...我的刀...就给文珪...天工坊的军籍...也给文珪...札甲...就算了...文珪年少，还在长身体，过一两年就穿不下了...请公子再制一件新的给他吧....”

“好。”曹丕沉声回答。

“文珪....日后....少喝酒...三公子说了...酒能误事....”宁生低声说完之后咳嗽起身，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声音逐渐变低，眼中身材涣散...头慢慢地外向了一边....随后...再无生息....

此时潘璋骤然转身，重重跪在地上，把头狠狠地磕在地面，他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从他救下这个叫宁生的人之后，他本来想的只是想带着他去濮阳领些赏钱，可是随着宁生的诉说，他知道了濮阳有一个天工坊，天工坊的主人是州牧的三公子。

这个三公子教他们识字，还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可以从屋顶纵身跃下，因为他相信他们会接住他。三公子可以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他说他们死了，会为他们赡养父母妻儿，若是午后也会找一人为他们延续香火，他说他们彼此是对方的恒产，他说有恒产者有恒心.....

潘璋活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听都没听过，所以他从好奇变成羡慕，他羡慕宁生有这样的主人....不但信任他们，还会教着他们做人，不像其他大户那般对待他们如猪狗，所以他想把宁生带回濮阳，然后求三公子收留自己，只是他没想到....宁生是把自己的位置给了他...让他好好活...

曹丕示意平安拿出了一些钱，放在宁生身边。然后对潘璋说道：“宁生虽然对你没有要求，但是他却把你当兄弟，拿这些钱，把宁生葬了，然后到县府找我...离开发干之前，我会去祭拜他的...希望他死前的话，你能记住....”

说完，曹丕和平安离开了。过了许久潘璋才放声大哭，他一边哭一边大喊：“宁大哥！潘文珪以后不喝酒了！我第一个儿子一定姓宁！”

曹丕和平安离开屋子之后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街上等了等，待听到潘璋撕心裂肺的哭声之后曹丕叹了口气，对眼眶通红的平安说道：“平安....这就是我要的传承....我希望其他死去的兄弟一样会有这样的传承...希望有一天...你和我都死了，天工坊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