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烈酒

泥巴建成的无数低矮平房，组成了这座小镇的居民区。与其说是居民区，不如说倒像是贫民窟，黑森林的底层城镇起码还有不少算不上合法的娱乐设施，这里真的是穷的就剩下秽物和活人了。一条被清扫地干干净净的大道横穿了这片居民区，直直通向巨镰城，此刻无数的骑兵们正以整齐却不失速度的方阵朝巨镰城方向前进。每隔几米就会发现一个带队的骑士，盖亚蹲在大道旁一处较为高大的平房顶上，耐下性子找寻克丽丝的身影。

并不是只有盖亚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和盖亚挤在一起，流浪汉、小孩、黑衣人、行商、炼金术士，各种奇奇怪怪的家伙们一方面畏惧着骑士团，一方面又充满好奇，只好在大道旁的平房顶上静静观察。

看了很久盖亚都没找到，还差点被人挤下去，于是用力朝里面推了推。说实话黄铜这里的气候太过潮湿了，马上冬季将至，空气依旧湿漉漉地让人不爽，尤其是大家贴在一起的时候。盖亚闻到了汗酸味、酒味、脂粉味、垃圾味，甚至还有血味和尸体烂掉的味道。朝一边的小巷深处看过去，有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躺在阴影处，已经烂的不成样子，正在被野狗吞食。

“什么鬼东西。”盖亚皱起眉头用力朝里面挤了下，差点把其他人推下去。

在一群人的骂声中盖亚赶紧连声道歉，表示自己被吃东西的野狗吓到了。没人认得那具尸体，毕竟脸皮是第一个被啃干净的，只有几个人记得，这个尸体原来似乎是烂在街道上的，昨天为了迎接骑士团的大人们进入巨镰城，所以守卫把尸体丢去了别处，大概就是丢在了这里。

“有点印象，好像是找骑士大人碰瓷结果真被踩过去了。”不知是谁说了这么句话，大家听完也都释然了。

盖亚点了根烟，潮湿的空气中烟头忽明忽暗，讨烟的人很多，没过多久烟盒就空了，众人一起在屋顶吞云吐雾起来。慢慢的，盖亚也烦了，始终寻不到克丽丝的身影。起风了，盖亚把烟蒂随手丢了下去，烟蒂在风中旋转着，飞舞着，就好像盖亚漂泊的一生般被随意地裹挟着抛向未知的方向。

战马罗蒂是一匹刚刚入伍的战马，今天是它第一次参与大规模活动，它稍微有些紧张，但也有些兴奋，尽管现在它还有些青涩，只能载起普通的骑兵，但它相信总有一天它的魅力能吸引真正的骑士骑上它。今天对它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同时也是它命运的转折点，一只被风卷起的尚在燃烧的烟蒂撞到了它的眼睛上，它终于不用见证战争的残酷，可以直接死在自己的故乡。

盖亚微微张着嘴巴看着发狂的战马在原本整齐的方阵中左冲右突，受到惊吓的战马越来越多，整个方阵从中间朝两边开始瓦解，直到发狂的战马被斩杀，方阵才渐渐安定下来。街道两侧，隐隐约约的嘲笑声从四面八方朝骑士团涌来，此时此刻除了幸灾乐祸大家也没什么好干的了。很快，几名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在十几名部下的簇拥下，沿着崩坏的队列指挥骑兵们恢复阵型，并让部下将空缺补上，很快骑兵们恢复了队列，不久就能继续前进。

盖亚望向那几名光看铠甲就知道非同一般的骑士，突然留意到了那几名骑士后方数十米处，一个被众多重甲骑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前进的万骑长。她密不透风的头盔下碧蓝色的长发束在腰间，马背上别着大曲刀和大太刀。盖亚盯着她看了好久，尽管看不到面容，但盖亚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忘不掉的熟悉感，这个人，这个已经成为万骑之上的人，就是克丽丝。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了和周围目光不一样的视线，克丽丝也同样朝盖亚望去，两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

“把那个背着巨弩的人抓起来。”克丽丝指向盖亚，声音冰冷而有力，“把他送到我面前的人，重赏。”

盖亚条件反射般要逃走，结果被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压在了下面，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武器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十几个人把被捆地结结实实的盖亚丢到了克丽丝面前，盖亚要起身又被狠狠压了下去。这时，一只冰冷而纤细的手抚上了盖亚的脸颊，盖亚抬起头，寒冷地不似人类的吐息从他耳边拂过。

“找到你了，盖亚。”

接着一击沉重的攻击砸在盖亚脖子上，盖亚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头疼盖亚从昏迷中醒来了，此时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松软的床上。坐在床边的是一个老婆婆，听到盖亚醒来她没有转头而是摸索着把床头柜上的一杯水递给了盖亚。盖亚咽了下口水，稍微喝了一点，同时也发现了老婆婆是个瞎子。盖亚来到房间窗户旁，这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的二楼，楼下十几个士兵在驻守和巡逻。

“克丽丝大人很能不会回来了，你饿吗，我做些吃的给你。”老婆婆的声音很温柔。

“这是哪里？”盖亚想过这里可能是克丽丝的家，不过这也太小了，和她现在的身份不符。仔细看的话，这间屋子里有很多药物的空瓶和散碎的绷带，偶尔还能发现坏掉的医疗器械，反而像是个私人诊所的样子。

“这里是克丽丝大人新的宅邸，皇帝赏赐的庄园被克丽丝大人捐赠给了医生们，那里能更好地救治患者。”老婆婆微笑着回答盖亚，“不过克丽丝大人几乎每天都是住在军营，我想今天她也不会回来吧。”

“这个家伙。非要用这种方法来见面吗。”盖亚望了眼墙上有些肮脏的污渍，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是大统领吗，怎么是皇帝？以后这里是黄铜帝国了？”

“这些也只是克丽丝大人告诉我的，其他事情我并不明白。”老婆婆摇了摇头，“克丽丝大人临别时说了，你是她这世上唯一的挚友。”

“用这种方法把挚友带回自己家，所以我才一直躲着她。”

“克丽丝大人是个好人。”

“不不不，你不要被她骗了。你是她雇来的佣人吧，你不了解她。”盖亚急忙否认她的说法，“她这个人本质恶劣地很，只是行为上会做一些善举来欺瞒自己的本性。”

“那也帮助到了其他人啊。”

“你被她迷惑了。”盖亚转动门把手要出去，突然想到好像很多人对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

“您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克丽丝大人交待了底下的士兵们，不要让您离开。”

“这些人一起上好了。”

“克丽丝大人还说了，如果您逃走了，她就要拿那些士兵们问罪，以玩忽职守论处。”老婆婆缓缓道。

“……你看看这种人！这些话也是她要你和我说的吧？这种拿其他人来威胁我的家伙，这种恶劣的家伙！”盖亚啪的一声把门摔在身后朝楼下走去。

“您要去哪。”

“厨房，我饿了。你一个瞎子能做出什么来。”

没过多久，一楼陈旧的餐桌上摆满了食物，有包裹着果酱的乳酪，有被炸得金黄然后淋上番茄酱的土豆，还有用扇贝熬制的鲜汤和各种鱼类做成的拼盘。盖亚把餐具递给老婆婆，自己大口吃起来。

“反而是你来伺候我了。”老婆婆笑道。

“哈，让你做饭不得做到明年。”盖亚吞咽着土豆，“克丽丝这家伙，要是天天宿在兵营我还要一直在这等她？明天我就走了，不管她是什么想法。”

“这味道。你是厨子吗？”老婆婆尝了一口盖亚做的乳酪，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果酱中混杂着黄铜特产的松仁，乳酪与果酱的绵软和松仁的酥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虽然感觉你是在夸我但我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说起来她怎么会雇一个瞎子来当佣人，或者说你岁数这么大还不回去歇歇？”

“我丈夫是为上一个政权战斗的军人，我儿子是为克丽丝大人战斗的军人，他们都不在了，克丽丝大人收留了我。”老婆婆喝了口汤，平静地说道。

“……哦。”盖亚愣了一下，吃力地把食物咽了下去。

“骗你的年轻人，哪有那么多悲伤的故事。”老婆婆突然笑了，“我只是原来工作的主人家被克丽丝大人杀光了，为了生计接受雇佣了而已。”

“这样。这样啊。”盖亚干笑了两声，“那你亲人呢。”

“克丽丝大人今晚去参加皇帝为了迁都举办的酒宴，希望不要醉的太厉害就是了。”老婆婆依旧挂着笑容，很直接地把盖亚的问题回避开了。

盖亚也没再问，老婆婆依旧在念叨着些什么，自己也没有用心听，这里的光线实在有些昏暗，地面一尘不染但高处都是灰尘，东西倒是整理地井井有条。客厅后面的墙壁上，一张巨大的布盖在上面，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盖亚轻轻放下刀叉起身，掀开布发现里面是一扇小门。老婆婆注意到了盖亚的举动，告诉他不要进去，盖亚哪管那么多开门走进里面，结果屋内漏出的光芒闪了自己的眼睛。这里的试验台上放满了品质极高的水晶，盖亚虽然不懂不过也能看到这些水晶上雕刻的奇异符号，看来这些水晶不是普通的用于水晶武器消耗的燃料，应该是用于镶嵌的水晶符文。屋子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是各种关于水晶应用的书本，很多书记载了水晶帝国禁止流出的技术，打开书本尽是些生涩难懂的词句，盖亚只好把它们放回书架。在屋子里盖亚还发现了很多镶嵌着水晶符文的装备，不过大都没有任何作用，有一把能缠绕上雷电的长枪似乎稍微可以使用，结果不小心被盖亚掰断了。盖亚把自己的巨弩和那些镶嵌着水晶符文的武器比较，并没有任何共同点。试验台边有一本日记，似乎是实验记录，盖亚草草翻看。

“八月二十一日，体温仍在下降。以不同温度按照同类方法镶嵌符文，失败。”

“九月十七日，体温较为稳定。按十六日顺序逆向排列符文，两件装备被炸毁，失败。”

“九月二十九日，体温极低。并无重大突破，符文出现异常，再度购入新品种。”

“十月十一日，体温上升。提取装备中的符文失败，体温起伏大，暂停实验。”

“十月二十三日，体温极低。无法……”

正在盖亚看到一半的时候，老婆婆拿着一把水晶武器走进了小屋，直直对着盖亚，不过这把剑太重了，老婆婆只能勉强举着。

“出去。克丽丝大人吩咐过，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盖亚放下日记，来到老婆婆面前把她的武器轻轻按了下去，离开了小屋。克丽丝可能在抽空研究些关于水晶符文镶嵌的技术，不过这种水晶帝国自己都没能运用好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学会。相比之下盖亚更在意日记中反复提到的体温，盖亚记得克丽丝的吐息从未有过的冰冷，难道和水晶装备有关？

这时，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盖亚静静听着，那声音如同一只巨兽在朝这里狂奔，最终马蹄的声音停在了这座房屋前。老婆婆来到盖亚身边，两个人盯着门口，很快一个挺拔的身影推开门走了进来，朝门口的士兵们互相行军礼之后，将门关上了。

那个身影毫无疑问就是克丽丝。进入屋内的克丽丝像是松了口气，摘下头盔的她将束起来的长发松开，眼神迷离满脸绯红，看来真的是喝多了。

“克丽丝小姐，我扶您上去休息。”老婆婆听出克丽丝的脚步变得松散，猜到是喝醉了连忙上前搀扶。

“不用。我很好，你去楼上休息吧。”克丽丝似乎有些迷糊，看了一眼盖亚，招呼老婆婆先去睡下。

“好的。”老婆婆一点都没有迟疑，走上楼去。

客厅里只剩下盖亚和克丽丝了，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的时间在流淌。

“就什么都不想说吗。盖亚？”克丽丝盯着眼前好久不见的战友，轻声道。

“把我打晕了带过来我还能说什么？”

“如果我说，请你和我好好叙叙旧，你会来吗？”

盖亚没说话，克丽丝猜的没错，知道克丽丝现在身份的自己是不会找上门去的，只会远远躲开观望。

“你这种别扭的怪物。”克丽丝笑了，“除非我遇到了危险，否则你这辈子都会躲着我吧。就像那天晚上，那个悄悄把我从你心里赶走的晚上一样。”

克丽丝看了眼桌上的菜肴，脸颊上泛着红晕的她轻轻捏起一小块鱼肉，连着指头塞进嘴里细细品味起来，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晚宴上那些厨子做的菜和你过去做的比起来差太远了。”克丽丝笑的盖亚背后发凉，她慢慢走到盖亚身边，脸凑近了盖亚耳朵轻声说道，“真的还想再吃一次，那些年你在城……”

“别说了！”盖亚的脸扭曲起来，露出了极端厌恶的表情把克丽丝推开，“不可能再有那种东西给你了！”

“……你变了。过去的你可比我更加疯狂残忍地多。”克丽丝脸色阴沉下来，戏谑般笑着抚摸盖亚的脸颊，“你的心更像是个人类了吗？发生了什么？”

盖亚注意到了，克丽丝的手冰凉地就像一块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