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二章 财务培训
书名:风云际会:杨仪传 作者:饲养员同志
第八百七十二章 财务培训
恰好是慕容莲一行人回到安东府的第二天。
万里之外的黄龙隘,硝烟与血腥味依旧在山谷间盘旋不散。朝阳初升,将这片刚刚经历过绞肉机般残酷厮杀的阵地映照得一片暗红,那红色并非朝霞,而是浸透了泥土、尚未凝固的鲜血在晨光下反射出的光泽。
断折的刀枪剑戟如同枯死的芦苇般插在尸堆之中,被炮火掀翻的土石与残破的军旗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修罗画卷。
你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冷风吹拂着你沾染了些许灰尘与硝烟气息的衣摆。
孙将军,胡将军。
你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身旁两位浑身浴血、铠甲上布满刀痕
邛州黄龙隘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没有关城依托,不利于大军长期驻防。”
“此时已近深秋,天气转寒,我军在此缺乏遮蔽与补给,孙将军,你带着平南军即刻拔营,返回云州驻地,修整补给。胡将军,你也带着你的人撤回严州军镇,只留下平西军千余人的巡防队在这里负责日常警戒即可。
末将遵命!
两人齐声应诺,抱拳行礼。
交代完军中事务,你转头看向身后。
丁胜雪和姬月舞一左一右站在你身后三步之处,而在她们身后,安倍晴子正带着几个百工院的职工,小心翼翼地拆卸、整理着热气球残破的装备。
这些丝绸和藤条制成的庞然大物在前日的轰炸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此刻却像垂死的巨兽般瘫软在地上。
走吧,该回去了。你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遭的空间瞬间如同水波般扭曲、折叠,光线在刹那间被拉扯成诡异的弧线,脚下的土地、远处的山峦、天边的残阳,一切景物都在视线中溶解、重组。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前一秒还在尸山血海的黄龙隘前线,下一秒,你们一行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安东府社长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
眩晕感消散后,映入眼帘的是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板、擦得锃亮的楼梯扶手,以及窗外熟悉的景象。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工厂区传来,有节奏地撞击着耳膜,火车的汽笛声在铁轨上悠长地回荡。
哎哟我去!
一楼值班室里,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用锉刀搓着指甲的封下菊,被大厅里凭空冒出来的一群人吓了一大跳。
她手里的锉刀差点戳进肉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你们。
当她看清是你时,赶紧丢下锉刀,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衣襟还歪着,头发也有些凌乱。
社……社长!您回来啦!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惊喜,显然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
你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长途跋涉虽然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但维持咫尺天涯的消耗并非全无代价,你需要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务。
安倍晴子
封姑娘,麻烦你去找几辆板车来,我们要把这些热气球的装备拉回百工院去检修。有些部件在这些时日有所损耗,需要重新保养。
哦哦!好嘞,我这就去叫人!封下菊赶紧跑出去安排,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而你没有在一楼多做停留,带着丁胜雪和姬月舞径直上了楼,推开了那间宽敞明亮的社长办公室大门。
办公桌后,穿着一身得体职业套装的太后梁淑仪,正埋首在一堆文件中。
手中的毛笔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着,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某件棘手的事务。
听到没有敲门的推门声,她有些不悦地抬起头,但当看清是你时,那双成熟妩媚的桃花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手中的毛笔险些掉在纸上。
你……你回来了!
梁淑仪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快步迎了上来,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时隔近一个月未见,这位在大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太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你,目光从你的脸庞扫到肩头,再落到靴尖,确认你没有受伤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拉着你们在长椅上坐下,亲自为你倒了一杯热茶。
接着急切地问道:刚才看见楼下那个叫晴子的东瀛女人正带着人在装车。前方战事如何了?吐蕃人退了吗?
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受着茶水的温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随后将黄龙隘决战的经过,以及江南乱党在背后资助吐蕃、企图牵制朝廷主力的阴谋,详细地对梁淑仪说了一遍。
当听到江南世家竟然为了自身利益,不惜将西南防线拱手让给吐蕃异族时,梁淑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茶杯的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咔咔作响,饱满的胸脯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那双桃花眼中燃起了冰冷的火焰——不是冲动的怒火,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可怕杀意。
这群乱臣贼子!简直丧心病狂!梁淑仪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失态的女人,但此刻的愤怒让她无法保持往日的从容。
她独自沉思了片刻,抬起头看向
你抓了这么多江南的舌头,甚至凝霜还动用锦衣卫扣下了他们走私给吐蕃的粮食。可奇怪的是,江南那边至今还没有任何动静。他们难道在等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冷酷更甚: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留着这些人终究是个祸害,夜长梦多。不如让锦衣卫立刻派人上门捉拿,先下手为强,早些除掉这些毒瘤!
你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淑仪那杀气腾腾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不可。
为何?梁淑仪不解地看着你,眉头紧锁,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怕他们抵赖不成?那些舌头已经招供了,走私的粮食也扣下了,锦衣卫随时可以行动。
你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那些高耸的工厂烟囱。
淑仪,你要明白,咱们推行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现在江南那帮文人墨客、毛笔侠们,早就把妖后祸国女帝昏聩的帽子扣在咱们一家子头上了。”
“他们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新政是与民争利,说蒸汽机是奇技淫巧,说工厂是聚敛无度。每一根笔杆子都在试图将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如果江南世家门阀勾结外敌的罪行,没有彻底暴露在天下人面前,即便咱们手里攥着人证物证,直接派锦衣卫去抓人,最多也只能处理几个表面上的关系人。”
“那些真正躲在幕后的人,那些世家大族的家主和长老,他们有的是办法把事情压下来。
一旦扩大抓捕范围,那些把持着舆论的世家大族,立刻就会倒打一耙。他们会说这是莫须有的罪名,说那些口供是屈打成招,说我们是在排除异己、铲除忠良。”
“他们会煽动读书人联名上书,会煽动百姓对新政的不满,会制造更大的混乱。
你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梁淑仪,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对我们推行新政,极其不利。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把柄。
梁淑仪愣住了。
她虽然精通朝野斗争,深谙宫廷权谋,但在这种涉及天下大势的战略层面上,显然还不如你看得透彻。
你不是在考虑如何惩罚罪犯,你是在考虑如何赢得战争——一场远比黄龙隘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战争。
那……那该如何是好?梁淑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做大?等他们羽翼丰满,再动手就晚了!
既然内战已经无法避免,你的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嘴角一抹冷笑,不如等着对方先掀桌子。只要他们敢举兵造反,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叛逆!”
“这招叫‘引蛇出洞,关门打狗’!到时候,叛乱就是叛乱,这是天下人都能看懂的语言。
反正燕王麾下的边军,绝不会对这群破坏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打胜仗的新政的乱党坐视不理。六皇叔父子在边关多年,最先感受新政带来的变化,手下的将士能吃饱饭、穿暖衣、打胜仗!北疆这百万边军绝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你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生机勃勃的安东府。
街道上马车穿梭,工厂里机器轰鸣,供销社前人头攒动。
这座城市是你亲手缔造的奇迹,是新秩序的象征。
到时候,名正言顺地开战,用枪炮把他们彻底从肉体上抹除!虽然会生灵涂炭,但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这时候不流血,以后流的血只会更多。
梁淑仪静静地听着你的长篇大论,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她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在深宫里待了半辈子,习惯了先下手为强的阴谋诡计,但也明白你所说的名正言顺在天下大义面前的分量。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你身边,顺从地将头靠在你的肩膀上,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哀家……我也就不多嘴了。只是,江南那边底蕴深厚,若真让他们掀了桌子,战火一起,这天下百姓又要遭殃了。
你伸手揽住她丰腴柔软的腰肢,手指隔着丝滑的布料轻轻摩挲着。
不破不立。这大周的天下,早就被这群吸血的世家门阀蛀空了。不把他们连根拔起,新政就算推行下去,也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长痛不如短痛,大乱之后,方有大治。
梁淑仪被你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所慑,身子不禁又软了几分,往你怀里钻了钻,正欲再说些什么温存的话语。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办公室里的旖旎氛围。
梁淑仪赶紧从你怀里直起身,理了理微微发皱的衣襟,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红晕。
她恢复了那副端庄高贵的太后做派,轻咳一声: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容貌绝美、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子。
走在前面的女子气质清冷如霜,眉目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仿佛万年不化的雪山之巅;落后半步的女子则眉眼温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同样带着不容小觑的干练,如同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正是你最早收用的两个女人,飘渺宗京城分坛的核心弟子,如今新生居星月楼的负责人——任清雪和林清霜。
她们二人今日都穿着剪裁得体的修身长裙,外罩着一件轻薄的呢子大衣,将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们的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女强人气息,那是长期管理庞大商业实体所自然形成的气场。
夫君,太后娘娘。
两女微微欠身行礼,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你安然无恙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你看着她们,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清霜、清雪,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星月楼那边不忙了?
任清雪和林清霜作为新生居的元老,除了担任星月楼的负责人、接待各种达官显贵之外,还兼任着万金商会在安东府的负责人。
每天络绎不绝的各地客商总会来新生居总部订购各种紧俏物资:电灯发电机、玻璃器皿、水泥钢筋……自然都是有钱的主。她们也就在负责接待的星月楼里,帮着万金商会兜售各种奢侈品。
这本就是当初新生居最早的一项业务,如今虽然工业产品成了大头,但这奢侈品接待的利润依旧惊人,导致她们始终脱不开身去负责更愿意从事的新人培训业务。
任清雪在长椅上坐下,
杨郎,我们正是为这事来的。听娘娘传讯说,昨天咱们这儿来了个会迎来送往的女人,正在商务馆接受培训。我们想亲眼去看看,这女人到底能不能胜任星月楼的岗位。
你微微挑眉,有些疑惑:怎么?之前我不是从玄女观带回来的那个玄霄道姑,就在星月楼帮你们负责接待吗?她应付不来?
听到那个道姑的名字,林清霜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杨郎,你就别提她了。”
“那道姑现在恢复了俗家名字,叫陈明芳。她以前在玄女观是干拉皮条、当老鸨的,做派实在太……太俗气了。”
“她以为接待客人就是陪吃陪喝陪笑,却不知道真正的高端接待需要的是格调、品味和分寸感。
任清雪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真让她去接待那些达官显贵,简直是灾难!”
“很多上层的清贵客商,早就是吃过见过的主。他们见过的美女比陈明芳见过的嫖客还多。陈明芳那种一见面就恨不得贴上去、满嘴献媚的做派,反而让他们觉得掉价,心生反感。”
“他们来星月楼是为了谈生意、体验风雅,不是为了被一个老鸨似的女人围着转。
结果就是,那些大客户非但不要她作陪,反而指名道姓要我们姐妹俩亲自接待。任清雪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姐妹虽然没有她那么喜欢挑逗男人,但强在做事公私分明,谈生意条款清晰。”
“那些客商觉得跟我们谈生意有格调,即便咱们的东西卖得贵些,他们也乐意掏钱,倒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可这样下去,我们俩就被绑死在接待上了,还怎么去管新人培训的事?
所以啊,林清霜看着你,眼中带着几分期盼,这回听说有人主动来应聘星月楼的接待工作,我们想赶紧找个靠谱的助手。”
“要是再来个像陈明芳那样的,我们姐妹俩天天跟在后面擦屁股,这星月楼以外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听着任清雪和林清霜的抱怨,不由得笑出了声。
看来,高端接待和底层老鸨之间的职业代沟,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陈明芳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市侩与献媚,放在星月楼那种接待顶级权贵和豪商巨贾的场合,确实显得格格不入。星月楼的客人要的不是谄媚,而是尊重,是一种建立在实力与品味之上的平等对话。
行吧,你们说得也有道理。你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我离开安东府也有四个月了,正好也该去各处视察一下工作。既然商务馆那边有新人培训,我就陪你们一起去看看,顺便把把关。
听到你要亲自陪她们去,任清雪和林清霜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她们在安东府管理着庞大的产业,日理万机,但内心深处依然渴望你的陪伴与关注,连忙点头应下。
你转头看向一
月舞,胜雪,你们俩这段时日跟着我在巴蜀处理吐蕃入寇的事,辛苦了。”
“不过你们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巴蜀那边巡查百官的卷宗和事务还没上报。你们先别跟着去闲逛了,去楼下电报室,把这些事务逐一给陈玉谨那个花花公子发报汇报一下。
是,夫君。
两女顺从地领命,毕竟陪伴了你这么久,相思之情已有缓解,也该给其他姐妹一点和夫君相处的机会。转身出了办公室,往楼下电报室走去。
你则带着任清雪和林清霜,离开了社长办公楼,朝着港口方向走去。
商务馆距离社长办公楼并不远,就坐落在繁忙的港口边缘。
那是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灰扑扑的三层青砖小楼。
它没有新生居总务大楼的宏伟,也没有工厂的喧嚣,安静地伫立在港口的嘈杂之中。
虽然外观不起眼,但这里却是新生居专门用来接待各地采购大单客商、以及培训相关商务和财务从业人员的核心枢纽。
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将成为新生居庞大商业网络中的一颗螺丝钉。
走进商务馆的一楼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大厅里摆放着几张长桌,几个办事员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你们没有惊动前台的办事员,径直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的培训室。
培训室的后门虚掩着,你透过门缝,看到讲台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子正手持戒尺,唾沫横飞地讲着课。声音洪亮而严肃,带着老学究特有的抑扬顿挫,在教室里回荡。
这人你认识,叫张宪和。
他早年是个在关内穷困潦倒、屡试不中的老童生,读了几十年的经史子集,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后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跑到安东府新生居来碰运气。
因为他来得早,肚子里有点墨水,以前又给人做过账房,便被留在了供销社里当个会计。
这老小子脑子活络,极其精明。
当年第一次新生居相亲大会,各派人士加入时,钱大富带着金算盘门也加入了新生居。张宪和一眼就看出了钱大富的能耐,死皮赖脸地抱上了这位总会计师的大腿,跟着学了不少财会知识和你送给金算盘门的地阶内功【均输平准法】,硬是在供销社的财会系统里混到了中层管理的位置。
他的武功虽然不高,但耳聪目明,在财务上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
今天,正是他负责给这批来商务馆进修的新人上第一课。
诸位!张宪和用戒尺用力敲了敲黑板,拔高了音量,今天这第一课,我不教你们怎么打算盘,也不教你们怎么做账表。我只教你们四个字——诚实认真!在咱们新生居的财务工作里,弄虚作假,那就是致命的罪过!
在下面听讲的,大多都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年轻人,是从各地供销社被推荐来总部进修的财务骨干。
其中,甚至还坐着云州庄家的四小姐庄学慈。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裙装,坐在前排,手里拿着细毛笔,正认真地做着笔记。神情专注而沉静,与周围那些略显紧张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到张宪和这番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台下的学员们面面相觑。
不少人低下头,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这不是废话吗?做账房的,谁不知道不能做假账?
就是,大老远跑来安东府进修,就教我们这种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张宪和虽然岁数不小了,武功也练不
他冷笑一声,放下戒尺,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全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觉得这是常识?觉得我在说废话?张宪和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们以为,那些因为贪墨被开除、被流放的人,他们不知道这是常识吗?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觉得没被发现就是‘诚实’!
台下的嘀咕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被张宪和的气势镇住,抬头看着他。他的身影在讲台上显得有些佝偻,但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我告诉你们,财务人员,天天经手的都是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上百万的流水!真金白银从你们手里过,难免有人会对这些财帛动心,想着上下其手!
我作为供销社的财务会计,这几年见过的因为贪墨款项被新生居开除,然后移送官府流放的财务人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还有那些在公账生意里吃回扣、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各地负责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台下: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不!他们明白得很!只是在他们眼里,只是挂在嘴边的表面文章。只要没被查出来,只要账面做平了,那就是!
但你们要记住,这种事情只要发生一起,造成的资金窟窿和信誉损失,是需要新生居无数人在生产一线流血流汗来弥补的!所以,这第一课,总会计师,也就是汉阳的钱总办才特别要求我来讲!
张宪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详细拆解那些贪腐手段。
既然你们觉得常识不够刺激,那我就给你们讲点案例!看看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是怎么把自己送上绝路的!
案例一,阴阳账本!表面上一套账应付总部的查账,私底下一套账记录真实的进出。怎么操作的?利用各地物价的时间差,低买高报,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比如从南边采购棉花,实际价格是每担七钱银子,但在账面上报成二两,中间一两多的差价就进了私人的腰包。只要采购和账房串通一气,这种手段很难被发现。
案例二,虚开收据与空壳走账!和外面的商贾勾结,弄一批根本不存在的货物,走公账把钱洗出去,然后三七分成!”
“比如伪造一份与某商行的茶叶采购合同,实际上根本没有茶叶,钱从公账转到商行,再转到私人账户。只要收据做得逼真,印章盖得齐全,账面上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破绽。
案例三,损耗做文章!报废一批明明还能用的物资,转手卖给黑市……”
“比如将还能使用的机械零件强行报废,然后以废铁的价格卖给黑市,实际上这些零件在黑市上能卖出原价的一半。中间的价差就成了某些人的囊中之物。
张宪和将这些贪腐手段、操作流程,甚至如何掩盖痕迹的方法,极其直白、赤裸裸地扒开,展现在所有学员面前。
台下的学员们,包括庄学慈在内,全都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
他们大多原本以为财务只是算算账,哪里知道里面的水竟然这么深,手段竟然如此骇人听闻。
怎么?害怕了?张宪和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众人,嘴角一丝冷酷的笑意,我把这些手段告诉你们,不是教你们怎么去贪,而是告诉你们,你们能想到的招数,总部查账的人早就玩烂了!”
“每一种手段都有对应的检查方法,每一个漏洞都有对应的补救措施。你们以为天衣无缝的把戏,在专业的查账人员眼里,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他抓起戒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如果不怕事情败露被追责流放的,大可以去学学这些当事人!”
“反正现在西域的堠台需要人去吃沙子开荒,东瀛荒岛的矿山需要人去挖矿!你们要是敢效仿这些人上下其手,朝廷和新生居,一定免费包船包车,把你们平平安安地送过去!
门外,你看着张宪和那副恩威并施、震慑全场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老家伙虽然武功不高,但在财务管理和人员培训上确实有一套。他懂得如何用恐惧来约束人,也懂得如何用利益来引导人。
这老家伙,倒是个天生搞培训的角色。你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任清雪和林清霜笑道,走吧,进去听听,等他下课,咱们再去挑人。
你轻轻推开培训室虚掩的后门,老旧的合页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吱呀声。
在张宪和那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的训话声中,这点动静根本没有引起前排那些正襟危坐、冷汗直流的学员们的注意。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讲台上的内容所吸引,没有人会回头去看后门。
你带着任清雪和林清霜,猫着腰在最后一排的空长条桌前坐下。
两女一左一右挨着你,身上淡淡的幽香在略显沉闷的教室里弥散开来。
任清雪的香气清冷如兰,林清霜的香气温婉如桂,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讲台上的张宪和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后门的动静。当他看清坐在最后排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男人时,原本就洪亮的嗓音下意识地又拔高了八度,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的戒尺敲得黑板砰砰作响,简直把这堂防贪腐的课讲出了誓师大会的气势。
作为在新生居最早一批摸爬滚打出来,还没有被淘汰的老油条,他自然知道社长,或者说皇后殿下出现在新生居任何单位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你饶有兴致地听着台上老头子的卖力表演,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你们这排另一端的一对年轻男女。
那是一个长相清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年轻公子哥,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湖蓝色长衫,但左腿明显不太灵便,长凳旁靠着一副磨得油光水滑的木制拐杖。
旁边挨着一个容貌娇俏、眉眼间透着几分关切的少女,穿着淡粉色的襦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朴素而整洁。
这两人正是云江茶行的少主柯玉恒和他的未婚妻戴玉秀。
柯玉恒在卫生所做完断骨重接手术已经一个多月了,伤口愈合得不错。花月谣特意叮嘱过,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必须每天坚持下地走动锻炼。
于是,这对小年轻便把安东府当成了游乐场,每天拄着拐杖四处溜达。
他们坐过冒着黑烟的火车,逛过琳琅满目的供销社,但最让他们着迷的,反而是新生居里各种五花八门的培训班。
对于从小听惯了之乎者也的他们来说,这里讲授的财会、物流、卫生等实用知识,简直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今天商务馆开课,他们便又凑热闹溜进来旁听了。
柯玉恒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闻到一股高级的脂粉香气。
他转过头,顿时被任清雪和林清霜那绝美的容颜和清冷高贵的气质晃了一下神。再看看坐在两女中间、气度沉稳内敛的你,他眼中的好奇更浓了。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中没有轻浮,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这位公子……柯玉恒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探过来,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情小声问道,你们也是来参加这财务培训的?我看两位小姐这气派,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么也来学这算账的营生?
旁边的戴玉秀偷偷扯了扯柯玉恒的衣袖,似乎觉得未婚夫这样贸然搭讪有些唐突,但她自己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你们三人。
她的目光在任清雪和林清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这两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质,那种自信与从容,是她这个从小在云州长大的商户小姐所不具备的。
看着这对年轻情侣的装束,虽然料子不错,但款式显然不是新生居职工的制服,你便猜到他们多半是来安东府求医或者办事的闲人。
哦,我们不是来培训的。我们是楼下商务馆谈生意的客商,听说这楼上有老先生在讲怎么防着手下人贪墨做假账,觉得新鲜,就上来听听。毕竟咱们做买卖的,最怕的就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
原来是客商啊!柯玉恒恍然大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赞叹道,兄台,你这算是来对地方了!”
“我跟你说,这新生居里的学问,简直比外面那些酸腐大儒讲的有用一百倍!我以前在家里读书,先生们只会教我们仁义道德,可从来没人教过我们怎么管账、怎么防人。今天这一听,简直是茅塞顿开啊!
你听听,台上那位老先生讲的那些做假账的手段,什么阴阳账、虚开花账,我以前在我家茶行里隐约也察觉过底下伙计和几个管事有猫腻,但就是抓不住把柄。今天这一听,才知道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柯玉恒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仿佛找到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的答案。
戴玉秀也小声附和道:是呀,而且他们这儿规矩真严。贪墨了就要被流放到什么西域、东瀛去开荒挖矿,难怪这安东府里上上下下做事都那么利索规矩,没人敢吃拿卡要。”
“我以前在云州,见过的那些当差的,哪个不是雁过拔毛?可在这里,连扫地的老婆子都规规矩矩的。
任清雪和林清霜听着这两个外人对新生居的夸赞,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林清霜凑到你耳边,吐气如兰地轻笑炫耀道:杨郎,看来咱们安东府的规矩,连外面的公子小姐都折服了呢。
你拍了拍林清
是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位小兄弟腿脚不便,还这么好学,也是难得。这份向学之心,令人感佩。
柯玉恒被你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拍了拍手边的拐杖:咳,之前出了点意外断了腿,多亏了这安东府里的神医,竟然把骨头剖开重新接上了!”
“唉……就是要在这里呆一年,明年才能回去!现在正在恢复期,那位花大夫让我多多下地锻炼,闲着也是闲着,就到处转转。兄台,我看你们气度不凡,谈的肯定是笔大买卖吧?
就在你们在后排低声交谈的时候,讲台上的张宪和已经讲完了那些震撼人心的贪腐案例,开始进入正题。他的声音从激昂转为沉稳,仿佛从一场风暴进入了平静的海面。
好了,刚才说的那些,是让你们知道底线在哪里!是不让你们掉进深渊的悬崖勒马!
张宪和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截白色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大字——流程。
现在,我们来讲讲,作为星月楼和商务馆的接待人员,或者各地供销社的财务,你们真正要掌握的核心技能是什么!张宪和用戒尺指着那两个字,掷地有声。
不管是对接客商,还是核算账目,就是你们的保命符!每一笔资金的流动,每一次物资的调拨,都必须有字据、有印章、有三方核对!少一样,这账就不能平,这事就不能办!
听到这里,台下那些从各地供销社被推荐来的职工们,不少人又开始暗自嘀咕。
毕竟在他们看来,进新生居的第一天,带自己的师傅就会千叮咛万嘱咐这些规矩,字据、印章、核对,这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还用得着专门开课来讲?
然而,坐在前排的庄学慈却微微蹙起了秀眉。
她年近四十,虽然没有专门学过新生居这套现代化的财会理论,但她从十六七岁就开始帮着父亲打理庄家的产业和府上财务,各种繁杂的杂务处理了二十多年。
云州庄家作为滇黔最大的土司,手下产业众多,涉及大宗买卖都需要多方勘合,避免引起纠纷。
这些防微杜渐的流程,父亲和大哥、三哥很早就教过她。
甚至连她那个不学无术、在赌场放印子钱,没事就欺男霸女的二哥庄学礼,也知道立字据摁手印,不然讨债都没个证据。
她心里清楚,流程这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防得住底层的小偷小摸,却防不住高层的硕鼠。
当权力足够大时,流程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玩物。
想到这里,庄学慈有意想刁难一下讲台上这个得意洋洋的老头子。
她优雅地举起右手,白皙的手腕在灰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惹眼。
张宪和看到有人举手,停下了讲课,点头示意:这位夫人,你有什么疑问?
庄学慈缓缓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绸缎长裙,剪裁得体,将她那成熟妇人丰腴而不失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岁月的沉淀没有让她显得老态,反而赋予了她一种年轻女孩所没有的温婉与从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张先生,庄学慈的声音温柔得体,语速不急不缓,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您刚才说的流程,确实是防范贪墨的好手段。但流程好做,字据和印章,乃至公证保人,其实都是可以人为操作的。
她顿了顿,美目流转,看着
倘若其中利润巨大,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他们伪造字据、盗用印章、甚至花重金买通保人。这种事情若是做得久了,自然上下游和第三方都成了一丘之貉,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敢问先生,到那时,账面上的流程完美无缺,咱们又该如何查起?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培训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个站着的漂亮美妇人,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那些原本觉得课程无聊的供销社老油条们,此刻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直接戳中了所谓的死穴——当执行流程的所有人都烂了,流程就成了掩盖罪行的合法外衣。
讲台上的张宪和也是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下面坐着的新人里,竟然有人能一针见血地看到这一层。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气质不俗的女人。
她的衣着、她的谈吐、她提出的问题,都表明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学员。她来自一个绝对不简单的势力,一应当是个有着复杂利益网络的大世家,她见过真正的黑暗,所以她知道流程的局限性。
而在教室最后一排,任清雪和林清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喜。
杨郎,林清霜凑到你耳边,温热的呼吸吐在你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这女人不简单呀。她一眼就看出了流程的漏洞,这说明她不是那种只会按部就班的庸人。
任清雪也微微侧过身,清冷的眼眸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低声附和道:确实。不仅长得端庄大气,压得住场子,最难得的是脑子清楚,深谙世故。”
“她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她对商业运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清楚的很。这种会随机应变、多加思虑的人物,比陈明芳那种只会陪笑的老鸨强了何止百倍。
林清霜补充道,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极品猎物时的光芒。
这种女人,放在星月楼,一定能镇得住那些自命不凡的客商。
你看着两女那副猎人看到极品猎物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怎么?看上人家了?这可是云州庄家的四小姐,庄学慈。
小滇王庄家的人?任清雪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浓,那更好。大家族出来的,知进退,懂分寸,见过大世面。接待那些达官显贵,正需要她这种不卑不亢的底气。那些世家子弟,最吃这种温婉中带着锋芒的女人。
旁边抱着拐杖的柯玉恒也是听得目瞪
兄台,这大姐问得深啊!我以前在我家茶行,就怀疑下面几个伙计和管事串通起来做假账,但账面上就是查不出毛病。今天这大姐算是把我的心声给问出来了!她这是直接把问题问到了根子上啊!
戴玉秀也连连点头:是呀,这大姐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眼光可真毒。她说的那种情况,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可就真的没办法了。
你笑着对柯玉恒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讲台。
你倒要看看,张宪和这老家伙,打算怎么回答庄学慈这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仅是财务上的难题,更是人性上的难题——当所有人都选择作恶时,正直的人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