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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雨绸缪

书名:祸书 作者:火焰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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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雨绸缪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或许是一句流传了千百年的至理名言,或许只是某个早已化为枯骨的智者在死前的喃喃自语。但此刻,这句话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那个毁容男孩混沌的脑海。

要想做好一件事,尤其是一件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没有充足的准备,根本行不通。

如果只是听天由命,或者临时抱佛脚,在这片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修罗炼狱里,失败就意味着真正的湮灭。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那个不知名的毁容小男孩,站在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上,瘦小的身躯在微凉的风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他仰起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远方那片被雾纱笼罩的天际。

他是多么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啊!

离开这片充斥着尸臭与绝望的修罗炼狱,去寻找一个真正有阳光、有绿色、有……人的地方。

可是,他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不知道自己所谓的准备,究竟能够改变些什么。在这浩瀚无边的废墟面前,他渺小得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有想过“走一步算一步”的打算。

毕竟,对于一个只有五六岁智商,且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孩子来说,规划未来实在是太奢侈了。

可是,每当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踏入那片无边无际的未知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就会瞬间将他淹没。

这里的四面八方,都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东边,是连绵不绝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连呼吸都会感到肺部灼烧般的疼痛。

西边,是一片死寂的沼泽,黑色的淤泥里时不时会伸出几只惨白的手骨,仿佛在向他招手。

南边,是高耸入云的断壁残垣,那里曾经或许是一座宏伟的城市,但现在只剩下破碎的建筑和游荡在其中的诡异黑影。

北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大的嘴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

他不知道,要走向哪一个方向,才是生的希望。

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真正开始准备的时候,却遇到了巨大的瓶颈。

曾经没有想过的问题,现在像是潮水般接踵而至。

我要带什么?

我要走哪条路?

路上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如果找不到食物和水怎么办?

尽管在这艰难恐怖的生活环境中,生存的本能锻造了他异于常人的成熟与稳态,但这也仅仅是相对于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孩童而已。

况且,他也只是到了五六岁的童智期段。

只是,那本该烂漫天真的童心,早已被这片修罗炼狱无情地扼杀了。深陷囹圄的桎梏,毁灭了他身上的许多人性,只留下了最原始的、冰冷的生存本能。

无知者无畏,初生的牛犊不怕死。

他对于生和死,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理解。很多事情,他都是靠一种本能来决定的。可是,这也并不是说他的所有行为都是不假思索的盲目。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里的人。

他认为自己是,可是为何关于这里的一切,他从心里深深地感到无尽的陌生?

他关于这片修罗炼狱的记忆,是从三个月前才开始的。

之前的记忆到底遗失去了哪里?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原本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好像应该生活在一个有温暖的灯光、有柔软的床铺、有……母亲怀抱的地方。

可是,他也找不到任何的记忆来证实心里面的这种感觉。

他的脑中就是一片空白。

他甚至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在那场毁灭一切的灾难中被撞伤了,坏掉了。

可是,为何这醒来的三个月时日,他所经历、承受的所有种种,都是那么的记忆犹新?

每一次饥饿的痛苦,每一次寒冷的侵袭,每一次啃食腐肉时的恶心,每一次看到诡异黑影时的恐惧……这些记忆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完全没有像是被撞伤、弄坏了脑袋的人该有的混沌。

他记得,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那一幕。

那是一片红色的世界。

天空是红的,大地是红的,连空气似乎都是红的。

他躺在一堆还带着余温的碎石上,浑身剧痛。当他费力地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他被吓傻了。

那是一片充满毁灭、恐怖、瘆人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尸体,扭曲的残肢,干涸的血迹,还有那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

他感觉自己像是堕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梦魇。

心理上还来不及发出恐惧的信号,生理上的反应已经先一步证实了一切。

“哇——!”

他被吓出了一大堆尿,湿透了身下的碎石。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呐喊和哭泣。

他的声音稚嫩而尖锐,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他一边哭,一边发抖,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眼前的恐怖。

哭着哭着,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呕——!”

他趴在地上,疯狂地呕吐起来。

可是,他的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些黄色的胆汁和酸水。

吐着吐

着,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是血。

他竟然把自己的喉咙给哭破了。

也不知道他这样过了多久。

只知道,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得发不出任何声响,地上吐了一大堆的污秽,还夹杂着殷红的血水。

在此期间,他还时不时地无声地抽噎着,胃里一阵阵痉挛,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疲惫不堪地躺在遍布浓浓腐臭与血腥的沙地上,一点也不想去动。

哪怕现在他已经饥肠辘辘,哪怕寒风已经开始刺骨,他还是没有任何想起来去觅食的打算。

他就这样一心求死的模样,静静地躺着。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冰冷的寒霜凝结在他那布满烧伤的脸上,像是一层白色的面具。

他的身体开始不停地抽搐,那是冻得。

但他依旧不想动。

他只想就这样无动于衷地死去,就这样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然而,生命的韧性,往往比想象中要顽强得多。

他终究还是高估了他的精神能够压抑本能的举动。

当那种饥寒交迫的强烈本能产生反应的时候,很多时候,他的精神和身体是无法抗拒的。

那是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求生欲。

它像是一把烈火,在他冰冷的血液里燃烧起来。

“饿……好饿……”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模糊地呐喊着。

“冷……好冷……”

既然无法抗拒,那么只能承受这种本能反应的驱动,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满足这种驱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向那些尸体的。

他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每爬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啃食那些血淋淋的躯肉的。

他的牙齿还没有长全,咬不动坚硬的骨头,只能撕扯那些软烂的腐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时是否啃食到了人的肉躯。

在那一刻,他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彻底沦为了一只野兽。

那时是怎样的一种过程?

是像饥饿的肉食野兽一样,疯狂忘我地撕咬着可口的佳肴美味吗?

或许是吧。

但他却没有享受到肉食野兽那种满足的快感。

他感受到的,只有满嘴的恶臭,只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悲哀。

可是,他停不下来。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吃。

哪怕那是腐肉,哪怕那是同类的尸体。

想起这几个月来,如野兽、如孤魂野鬼般的生活,甚至连这样的生活都谈不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挺过来的。

“每一次都想就这样算了,就这样死去吧……就这样死去吧!”

这样的念头,不仅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中飞舞盘旋,像梦魇般魅笑着萦绕在他的天阙。

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可是,每一次,当第一缕惨白的光线透过云层洒在他脸上时,他又不得不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睛。

“既然已经不幸地活了下来,那么就不要这般轻易地解脱死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心里模糊地有了这样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吃到了龙卷风卷来的熟食,让他尝到了活着的甜头。

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还在期待着什么。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准备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虽然他不知道这句话,但他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计划却很难跟上这里的变化。

这片修罗炼狱,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刚才还是一片平坦的地面,下一秒可能就会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刚才还是微弱的风声,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风暴。

所以,可能他现在的准备,都是徒劳无益的多此一举。

但他还是要做。

因为未知,是无法预测的恐惧。

尽人事,听天命。

至少,做了这些准备,能够让他这种沉甸甸的恐惧心情,得到一丝莫须有的安慰。

衣、食。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举措。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不似当初那么艰难了。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片废墟中生存。

首先是“食”。

这里他能找到的食物,除了尸体以外,还是尸体。

大多数的尸体已经腐烂了,长满了蛆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那种东西,吃了只会死得更快。

可是,那些因掉入火焰而被烤熟、脱水的躯肉,却得到了很好的保存。

它们被烤得焦黑,水分被完全蒸发,变成了坚硬的肉干。虽然吃起来口感不好,像是在嚼木头,但至少没有毒,也没有那么重的臭味。

这些天,他一直就是搜寻这样的尸肉。

他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能够在很远的地方就闻到那种特殊的焦糊味。

他会小心翼翼地靠近,用那根自制的骨矛,拨开周围的碎石和白骨,将那些已经炭化的肉干撬下来。

有时候,他也会遇到一些没有完全脱水的尸肉。

对于这些,他不敢久

留。

他会用树叶将它们包裹起来,然后飞快地跑到那些不是很灼热的地穴里。

那些地穴是火山喷发后留下的遗迹,虽然表面已经冷却,但内部依然残留着余温。

他会把这些尸肉整齐地排列在热穴的岩壁上,利用地穴的温度将它们脱水、晾干。

这是一个枯燥而漫长的过程。

他需要时刻守在旁边,防止那些被气味吸引来的尸蟞和变异的小虫子偷吃。

他还是有些怕那灼热的火焰。

每当靠近那些地穴,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时,他右边被烧毁的脸容就会变得通红,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烈火吞噬的瞬间,难受极了。

可以看得出来,他脸上的烧伤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那些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依然狰狞可怖。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是如何被烧伤的。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火海,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总之,他毁容了。

整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怕极了。

这样的面目全非的模样,让人遇到,一定会使人厌恶、避离的。

可现在,连让一个人厌恶的机会也没有。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类。

所以,丑陋与毁容的痛苦创伤,倒是也没有让他有什么心理上的难受与悲哀。

何况,他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而已。

对于容貌,他还没有形成虚荣的恋慕。

他更在乎的,是肚子有没有吃饱,身上有没有穿暖。

食的东西,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持续进行准备着。

他找了一张巨大的兽皮,将那些已经晾干的肉干一块块地放进去,然后用藤蔓紧紧地捆扎起来。

这就是他的“干粮”。

接下来是“衣”。

相比食物,衣物的准备倒是更简单了些。

那些堆积如山的兽躯,成为了他搜刮的对象。

不知为何,这里的一些兽躯腐烂得极慢。

或许是因为它们的皮毛太厚,或许是因为它们的血液里含有某种防腐的物质。

不过,即便如此,它们还是没能逃过那些滋生出的尸虫、尸蟞的啃噬。

所以,这些没有被啃噬干净的兽躯,大多都是残缺不全的。

它们一头头、一双双地散落在废墟的各个角落,并没有堆在一起。

这给了他很大的方便。

他会挑选那些皮毛厚实、完整的兽尸。

然后,用那把磨得锋利的石刀,费力地将兽皮剥下来。

剥皮是一件技术活。

刚开始的时候,他总是把兽皮割破,或者割得坑坑洼洼。

但经过无数次的尝试,他已经变得非常熟练。

他会先在兽尸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将石刀插入,小心翼翼地沿着皮肉之间的缝隙游走。

“嘶啦——”

随着一声轻响,一张完整的兽皮就被剥了下来。

他会把这些兽皮铺在阳光下暴晒,直到它们变得干燥、坚硬。

然后,他会用骨针和坚韧的兽筋,将几张兽皮缝合在一起。

这就是他的“衣服”。

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也不怎么保暖,但至少能挡住一部分风寒。

他做了两套。

一套用来穿,一套用来备用。

未雨绸缪。

这是他此时此刻的所有诠释。

尽管他还不知道这个词,但却不影响他如此地作为。

他把捆扎好的肉干背在背上,用藤蔓固定好。

然后,他穿上了那件新缝制的兽皮大衣。

那件大衣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虽然有些笨重,但还能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尸臭味。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远方。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一种决绝。

离开这片修罗炼狱,是他必然的决心。

无论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无论那是生,还是死。

他都要去试一试。

他迈开脚步,朝着东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在东边的尽头,等待着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他也不知道,他这一走,将会揭开这片修罗炼狱背后怎样惊天的秘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

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的身影,在那惨白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脚印深深地印在那黑红色的土地上。

他的背影,孤独而倔强。

仿佛是一个孤独的行者,正在走向世界的尽头。

而在他身后,那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见证着他的离去。

也见证着,一个新的传说,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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