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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日夜兼程

书名:祸书 作者:火焰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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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日夜兼程

不行不知道艰,一行才知万事艰险。

这几天几夜的风尘仆仆,才让那个毁容的小男孩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出发前,他以为只要下定了决心,只要背上了干粮,只要迈开了双腿,就能逃离这片该死的修罗炼狱。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就能找到生的希望。

他以为,奇迹或许会眷顾他这个可怜的孩子。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的智慧,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深远;他的意志,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毅。

他踽踽独行在荒芜的修罗世界里,瘦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地上显得格外渺小。

他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可是,周围的景象,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惨境。

依旧是黑色的焦土,依旧是破碎的岩石,依旧是那灰蒙蒙的天空。

周围依旧能够闻到浓烈的尸体腐臭。

那种味道,像是附骨之疽,怎么甩也甩不掉。它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喉咙里,钻进他的肺里,甚至钻进他的梦里。

在他的脚下,在那些碎石缝隙中,尸虫、尸蟞依旧在窸窸窣窣地爬行着。它们毫不动摇地啃食着那些早已发臭的尸体,仿佛这就是它们永恒的使命。

它们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生机”,却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头上的日月,依稀是那样血瘆瘆的。

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它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两颗巨大的血球,悬挂在天空中,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

一阵阵阴风袭来。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

它像是从地狱深处吹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浓浓的死气。它越过无数尸体,穿过无数断壁残垣,狠狠地吹在小男孩的身上。

那风,仿佛有实体一般,不断地擦过他那一半狰狞、一半稚嫩的面颊。

此时此刻,他幼小的心灵,也被这死风割绞着。

那种感觉,很难受。

但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只能任由这股难受的苦楚,默默地埋在心里,酝酿和发酵着更多、更深的苦楚。

他真的是太孤独,太寂寞了。

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人声。

只有风声,只有尸虫爬行的声音,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恐怖的声音都要可怕。

它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地包裹起来,让他透不过气。

幼小的心灵,最容易被寂寞和孤独缠上。

不过,他并不知道这种情绪叫“孤独”与“寂寞”。

他只是本能地渴望,渴望遇见一个活物。

一个真正的活物。

一个能和他说话,能给他温暖,能让他内心感到满足的活物。

可是,这片死域惨境,并没有听见他心里的渴望与呼唤。

它只是无情地吹着死风,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为了排解这种莫名的难受,他开始对着血月残阳说话。

他会仰起头,看着那颗血红色的月亮,咿咿呀呀地说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他也会对着那些安静地俯躺在断地上的尸体说话。

他会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那只黑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骨头,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他会对着尸体诉说着自己的饥饿,诉说着自己的寒冷,诉说着自己的恐惧。

这样的效果,还是有的。

当他说话的时候,他会感到一丝莫名的温暖和满足。

仿佛那些尸体在听他说话,仿佛它们在回应他。

不过,在所有的倾诉对象中,最好的,还是那些唯一的活物——尸虫和尸蟞。

一开始,他还是很反感和厌恶这些东西的。

因为它们的模样实在是太丑陋了。

它们白白胖胖的,身体软乎乎的,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黏液。它们蠕动起来的样子,让他感到反胃想吐,很是恶心。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它们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那些尸体越来越少了。

本来密密麻麻的尸虫和尸蟞,因为食物的减少,也开始不断地死去。

它们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成为了新的尸体,又在风吹雨打中逐渐消逝。

看到这种情况,小男孩的心里,竟然隐约有些慌乱。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丑陋的虫子,或许是这片世界上唯一能陪伴他的东西了。

如果连它们都消失了,那他就真的是彻底的孤身一人了。

于是,他下定的决心,又鼓起了勇气。

他不再驱赶它们,不再厌恶它们。

甚至,当他感到特别寂寞的时候,他会伸出手,从尸体上抓起几只肥硕的尸蟞,捧在手心。

他会对着它们咿呀乱语,像是在和最亲密的朋友聊天。

他会看着它们在他的手心里蠕动,看着它们互相撕咬。

那种冰凉的触感,那种鲜活的生命力,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心。

头顶上的血月,还是那么瘆红。

哪怕是白天中的残日,也是那般冰冷。

小男孩已经

不知道他这样夜以继日地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他的脚步,已经变得机械而麻木。

他的眼睛,也已经变得空洞而无神。

周围的尸体越来越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白骨。

那些白骨,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大如车轮,有的小如米粒。它们散落在黑色的焦土上,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不过,走着走着,周围的尸骨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大地开始变得更加荒凉,更加贫瘠。

那曾经的唯一的活物——尸虫,也从他的倾诉者,变成了他的食物,最后,也消失在了这片死狱之中。

当最后一只尸虫被他吞进肚子里的时候,他的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他好像已经越来越习惯那种孤独与寂寞了。

当那些情绪来袭扰他的时候,他已然不觉得如当初那般难受了。

他不再对着月亮说话,不再对着尸体说话,也不再对着虫子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走着。

这样的变化,也是在日以继夜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的。

当他发现的时候,一切竟已成了习惯。

他的食物越来越少了。

这一路上,他边吃边存,所以起初还能温饱不愁。

但是,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他的身体已然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因为长期的饥饿,或许是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他的食量变得越发增大。

他的肚子,像是一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

而周围的食物,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找。

才开始长开的身体,因为缺乏营养,显得格外消瘦。

他变得骨瘦嶙峋。

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显得格外突兀。

一半的脸颊,因为烧伤而显得枯萎褶皱,像是一块干枯的树皮。

另一半的脸,也是枯槁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神变得更加浑浊,也更加阴冷。

他不知道为何还要不断地行进着。

他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他只是本能地在做着,仿佛停下来就会感到难受,仿佛停下来就会死。

已经被烧焦的大地,还是那样的灼热。

哪怕是在夜晚,地面的温度也足以烫伤皮肤。

他的那双细小的脚,包裹在简陋的兽皮里,也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些老茧,像是一层坚硬的铠甲,保护着他的脚掌,不让他被地面的碎石和焦土划伤。

这一天,他感到格外的疲惫。

他停靠在一块巨大的、稍微平整一些的碎石上。

他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上。

他的脚趾甲,已经长得很长了。

那些指甲,黑不拉湫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边缘处显得格外锋利。

他伸出手,从旁边捡起一块周侧还算锋利的石头。

然后,他开始不停地打磨着那有些黑长的脚趾甲。

他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

他从右脚的拇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磨着。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

他要把那些锋利的边缘磨平,磨光滑。

因为他发现,如果指甲太长,走路的时候会顶得脚疼,甚至会刺破兽皮,划伤脚掌。

从右脚的拇脚趾,到右脚的小脚趾。

然后,是左脚。

从左脚的拇脚趾,到左脚的小脚趾。

每一个脚趾甲,他都磨得非常用心。

磨完了脚趾甲,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

他觉得手指甲也有些长了,而且有些地方也已经断裂,看起来很不舒服。

于是,他又重新拿起那块石头,开始打磨手指甲。

他的小手,虽然瘦弱,但却很稳。

他的眼神,虽然浑浊,但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

他好像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孤独。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石头和指甲。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满意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放下那块石头,然后仔细地盯着自己打磨过的手指甲和脚趾甲。

他咧着嘴,露出了一口有些泛黄、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诡异的笑容。

好像他对刚才的劳动成果感到非常满意。

他以前也不知道要修剪这些指甲的。

他只是任由它们生长,就像他的身体和头发一样。

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

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

上面沾满了灰尘、泥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碎屑。

不过,头发长了并不会让他感到难受,所以他也不去多么理会。

但指甲不一样。

指甲越长越长,就会越发的难受。

它们会勾住兽皮,会藏污纳垢,会让他感到疼痛。

所以,他学会了修剪。

这是他在这片修罗炼狱里,学会的又一项生存技能。

这里的土地,好像一天天荒化。

水域也越来越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大片的水了。

只是这里的雨水倒是偶尔降落。

不过,那些雨水

落下后,很快就会被灼热的大地蒸发,或者渗入地下。

但是,这片土地的饮水倒也还算充裕。

在一些岩石的缝隙里,在一些干涸的河床底部,他偶尔能找到一些积水。

那些积水,有的清澈,有的浑浊。

但无论清澈还是浑浊,对他来说,都是生命之水。

他也偶尔会利用这些水源洗漱身体和头发。

当他把身上那件沉重、肮脏的兽皮大衣脱下来,跳进那冰凉的积水里时,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舒服和好受。

那种清凉的感觉,会瞬间传遍全身,洗去他身上的疲惫和污垢。

他会在水中扑腾着,嬉戏着,像一只久旱逢甘霖的野兽。

直到身体发冷打颤,直到牙齿开始打架,他才会不舍地离开。

然后,他会把湿漉漉的兽皮大衣搭在肩膀上,继续赶路。

他一直在赶路。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真正要去往哪里。

他只是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他出发时随意选定的。

遇到无法逾越的高山险阻,能翻越的他就翻越,不能的他就绕路。

然后,他又会回到好像与之前在一条线上的轨迹。

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回到了直线上的轨迹。

反正,他认为他已经回到了。

他的方向感,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废墟里,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越走越远,好像前面的沙漠化越来越严重了。

黑色的焦土,逐渐变成了黄色的沙土。

地面上的碎石和白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丘。

他突然感觉到,他好像真的走错了方向。

他不是在逃亡这片修罗死狱,而是从死亡的边缘,不停地走向死亡的中心。

因为,沙漠,往往意味着更加彻底的绝望。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遮蔽。

只有无尽的风沙和烈日。

只是,他再回首看过他走过的路,起点也早已不知所处。

那片曾经堆满尸体的土地,已经消失在茫茫的风沙之中。

他想过回去。

他也确实往回走过。

不过,走回去后,看到的也只是新的方向而已。

谁又能确定,那边不也是真正的死亡中心呢?

尝试过几次后,他也没有发现得到什么改变。

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死狱断境。

索性,他就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不去思索其他。

不去想前方是否有希望。

不去想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其实,那开始出现的荒漠,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

反而,让他多了一些新和生的感触。

因为,这里的景象,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尸体,没有白骨,没有尸虫。

这里只有沙子。

无尽的沙子。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新鲜感。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只要他能穿过这片荒漠,他就能遇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新生世界。

一个没有死亡,没有痛苦,充满了生机的世界。

这样的强烈的感受,让他忘记了生死存亡。

他加快了脚步。

他的身影,在黄色的沙丘之间穿梭着。

他的脚印,深深地印在松软的沙子里。

但是,很快,一阵风吹过,那些脚印就被抚平了。

仿佛他从未走过这里。

他还不知道前面将会有什么新的挑战与困处。

他不知道,沙漠里的太阳,比焦土上的太阳更加毒辣。

他不知道,沙漠里的风暴,比之前的任何风暴都要可怕。

他不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沙海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他就这样径直地踏上这条未知的旅途。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

还是绝望的疯狂?

又开始起风了。

风,越来越大。

沙土,逐渐飞扬跋扈。

黄色的沙粒,被风卷上天空,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沙墙。

那沙墙,遮天蔽日,呼啸着向小男孩扑来。

单薄的小男孩,在狂风和沙暴中,显得那样的脆弱,那样的无助。

他的身体,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抱住头,艰难地向前行进着。

夜衣,缓缓披挂在他的身上。

那是黑夜的帷幕。

风沙湮没了他走过的足迹。

夜衣遮蔽了他的身躯。

仿佛这片天地,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然而,就在那漫天的风沙之中,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下,有一双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隐藏在沙丘的顶端,隐藏在黑暗的深处。

它们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那光芒中,透着贪婪,透着残忍,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小男孩,并没有发现那双眼睛。

他依旧在艰难地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猎物。

他不知道,在这片看似死寂的沙漠深处,正有某种可怕的生物,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他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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