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七章 立威

柳白感慨一叹，把手伸到身前空中

幽暗的山腹，最顶处洞口漏下的天光，忽然暗了暗。

草屋檐下垂着的草丝，无风而动。

幽静小潭里的水，无风而纹。

一剑自天外飞回，从山顶洞口里化作流光而归，落在柳白的手中。

圣尊者一步迈出，无声无语。

水潭之上，掀起万丈波澜，水波如利剑，旋流如掌风。

对峙的两道不动身影，已是最至极道之争。

柳白静静看着他，问道：“书院要护冥王之女，是因为宁缺，我可以理解，但你呢？

坐视七念身死，放宁缺入棋盘，可曾想过佛宗立场，想过冥界入侵？”

圣尊者声音柔和而坚定，“冥王降世不在少说，化解大劫的方法，非是杀死冥王之女这么简单。永夜早就在久远前结束。夫子、好友，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看来，你们早有准备。”

柳白说道：“只是我有件事情依然想不明白，夫子如果出手，想要护住冥王之女，何至于演变成当前这种局面？难道说冥界入侵的事情，依然不能让夫子稍起凡心？天下皆曰可杀，也不能令夫子动容？”

圣尊者说道：“这个问题，需要你晴子去问。”

柳白感慨说道：“我以前总以为，自轲先生之后，书院的那群人中，便只有君陌算是个疯子，如今看来，书院里竟他妈全都是一群疯子，连你与你附身的也是。”

圣尊者一如初时那般古井无波，说道：“剑圣大人谬赞。”

柳白把手中的剑缓缓收入鞘中，说道：“吾剑未成，待剑成之日，再与完整的你战个痛快。”

此时这位世间第一强者，已经感应到，冥王之女的气息已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知道书院想必已经让她逃出生天。

虽然柳白很想和身前这位圣尊者打上一场，只是今日，圣尊者受困于身体，一身修为只馀五成，而自己的剑也未修成，实在不是交手的时候。

双方都未至完美状态，实在有违他的原则，圣尊者诚恳谢道：“多谢。”

说完，身形如来时般陡然消失在剑阁之中。

烂柯后寺如今已是一片安静。

岐山大师枯瘦的手掌，落在棋盘的背面，谁也想象不出，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棋盘，竟能把一辆马车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因有大先生李慢慢与二先生君陌在，经历殿内一战幸存下来的人，再也不敢上前。

岐山大师看着二人，虚弱说道：“佛祖的棋盘，已经毁灭了。”

此时，圣尊者返回，看着被观海扶

光华散去，以忌霞殇容貌为掩护的陈吾再现。

就听这位十二先生自言自语道：“好友，为了平息书院的怒火，浪费积蓄多时的佛力，值得吗？”

秋雨中的烂柯寺，这座人世间最古老的佛寺，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破坏，石阶损毁，院墙倾垮，佛殿破裂，而后殿更是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佛殿之间的石坪上，躺着很多具尸体，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沉默地流淌着，看着极为凄惨。

烂柯寺里的僧人死伤无数，数代蕴积的佛门菁华，便在这一役里，被宁缺的心剑斩杀殆尽。

数十年前，还是西陵神殿裁决大神官的莲生，暗中指挥魔宗强者，在烂柯寺前血洗无数修行宗派，对烂柯寺内却没有怎么攻击。

数十年后，又有一幕悲剧发生在烂柯寺，只不过这一次承受惨痛结果的，是烂柯寺本身，自今日起烂柯寺再难保有如今在修行界里的地位。

“今天————已经死了太多人。”

歧山大师看着倒卧在秋雨里的僧人尸体，看着那些血迹，苍老的面容里看不出是悲还是喜，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望向忌霞殇，艰难一笑说道：“虽然棋盘已毁，但我也不能确定宁缺和冥王之女究竟是死是活，十二先生，看在圣尊者的面上，还望不要追究佛宗。”

早已洞悉一切，知道宁缺与桑桑并无危险的陈吾，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会击杀七念，一方面，是为了书院颜面，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之后“举世伐唐”尽可能削弱敌方的实力。

此时，为宁缺心剑所伤的烂柯寺住持，浑身是血躺在秋雨里，脸色苍白看着石坪上的尸体，怔了很长时间后忽然伤痛地哭了起来。

想着今日死伤无数的同门，住持的身体不停颤斗，然后他以手扶地向石阶处爬去，对着岐山天师哭喊着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想让整个人间世灭亡？烂柯已经毁了，难道还不能阻止世界毁灭？”

歧山大师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弟子，缓声说道：“百年之前我离开悬空寺来到人世间，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最长，我对这里的爱也越深，只不过对于怎样守护人世间，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说到此处，歧山大师疲惫的面容上现出微笑，说道：“我是歧山，我不是岐山，所以我这一生选择的道路，向来在世人眼中都是歧路。”

说完这句话，大师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观海僧的怀里。

观海僧的身体被秋雨淋的一片寒湿，此时便是心也觉得寒湿一片，伸出颤斗的手指搁到大师鼻前，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眼框。

大师圆寂了。

数十年前，歧山大师挽狂澜于既倒，拯救无数苍生，自身却染上重疾，修为境界尽毁，与病魔抗争多年，早已精血枯萎，如今已然年老体衰，今日却道真言助宁缺震退七念，又强行开启棋盘世界，寿元终尽。

大先生李慢慢、二先生君陌看着观海僧怀里瘦弱的大师遗体，缓缓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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