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彼 此 彼 此

Chu2从舞台中央转过身来。她酒红色的长发在转身的时候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兜帽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她那张因为刚下飞机还有些发红的耳朵。

“......真是奢侈的烦恼呢，贝斯手。”

她走过来，弯腰拿起凉脚边那把木吉他，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她把吉他递给凉，动作快且直接，像是递一把钥匙。

“你的灵魂是贝斯，但你的技能是乐器。倍大提琴也是弦乐器，G弦在C弦下面，指法和你弹贝斯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间距大了一点。”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而且弦卷心的岛上应该有贝斯，但极光可能会让电路板烧掉。你要是想在低温天气里，站在极光下面，手里抱着一把贝斯，然后它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那你现在就可以继续蹲着。如果你不想，那就起来。把木吉他拿好。”

凉的膝盖动了动。

她站起来，从chu2手里接过那把木吉他，低头看了一眼琴颈上那根备用琴弦的走向。她把吉他背在肩上，拨了一下弦，泛音很干净，是一把被仔细调过音的琴。

“你说服人的方式很像贝斯，又响又直。”

奥泽美咲从音乐厅角落站起来。她今天没有穿那套巨大的米歇尔装甲，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棕色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和layer同款的热巧克力。她走到舞台前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极光照亮的木制格栅。

“你让我们DJ情何以堪。”

“不插电的话，我的战力和一个拿着收音机的人差不多。”

珠手诚看了她一眼。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姿态和平时一样放松，但目光在奥泽美咲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语气里有没有需要被接住的东西。

“你可以用米歇尔装甲的扬声器系统。那个装甲的电路板做过全屏蔽处理，弦卷心在研发的时候大概就已经考虑过电磁干扰的问题了。”

奥泽美咲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确实考虑过。那个装甲的扬声器系统是用在户外演出的时候用的。她说万一哪天在雷暴天气里演出，米歇尔的声音不能断。”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吹了一口热巧克力表面的奶泡。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嘴角那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家伙虽然乱来，但她的乱来永远是建立在“万一米歇尔需要”这个前提上的。」

「雷暴天气里演出。户外演出。电磁干扰。她做装甲的时候大概已经在想，如果有一天米歇尔要在南极演出，该用什么设备才能让米歇尔的声音不被极光吃掉。」

「然后她真的建了一座岛，建了一座音乐厅，准备了两套设备。」

「她不是在乱来。她是在守护乱来的可能性。」

凑友希那的声音从舞台正中央传来。她站在那里，银紫色的长发在空调的暖风里微微飘动，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话说，演出的程序也没有定下来。这似乎有点草率。”

她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只有认识她足够久的人才能听出那个上扬里藏着的那一点点的焦虑。

松原花音从最后一排座椅旁边探出头来。她刚才一直在帮薰擦额头上的汗，现在薰已经能自己坐着了，她的注意力终于重新回到舞台上。她听到凑友希那的话之后，习惯性地、本能地、条件反射地发出了一声。

“呜诶诶诶诶诶诶诶？？？？”

那声呜诶诶在音乐厅的声学结构里被反射了两次，在木制格栅之间弹跳，最后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像是被处理过的混响。

Chu2没有回头看花音。

她的目光还落在凑友希那脸上，两人隔着舞台中央大概五步的距离对视。空气中的静电比极光更让人后颈发麻。

“程序我来排。你把Roselia的曲目和你们能接受的衔接方式给我，我今晚排完。”

凑友希那的眉毛动了一下。

“今晚？”

“今晚。”

“你不需要休息？”

“下飞机之后睡了两小时。”

“两小时不够。”

“够我排完程序。至于睡觉，等演出完再说。”

沉默蔓延了片刻。

那个瞬间里，音乐厅里只有暖风从出风口灌进来的嗡嗡声和窗外极光偶尔闪动时发出的那种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流穿过玻璃的声响。

然后凑友希那向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刚好把她和chu2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到了四步半。

“那我来帮你。”

“不用。”

“我需要确保Roselia的曲目顺序是合理的。”

Chu2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瞳在极光下泛着一层比平时更深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别过脸，用那种“我不反对但我不承认”的语气说了一句。

“随便你。”

松原花音蹲在最后一排座椅旁边，看着舞台中央那两个人，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凉肩膀上那把木吉他，又看了一眼奥泽美咲手里的热巧克力，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深绿色极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吸得很满，吸到胸腔撑开，然后慢慢吐出来。

“……大家好像都很忙的样子。”

“呜诶诶。”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呜诶诶。”

“呜诶诶诶诶诶！！！”

珠手诚站在舞台侧幕，看了看正在和凑友希那商讨曲目顺序的chu2，看了看正在研究倍大提琴指法的凉，看了看正在调试木吉他的音准的波奇，看了看正在用手机备忘录记录什么，嘴里念着“程序还是要提前定好”的虹夏和正在把麦克风架往舞台中央推的喜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木制格栅，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深绿色极光从落地窗外渗进来，把整座音乐厅染成一种像是被泡在深海里又被月光照过的颜色。

「设备定了。程序也会定的。演出也会定下来的。」

「这种焦躁感和不确定感，本身就是舞台的一部分。」

「弦卷心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然后留了最核心的问题让大家自己解决。」

「她是故意不排程序的。因为她想知道，在没有她的安排时，这些人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填补那片空白。”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弦卷心的事。”

珠手诚转过头。

奥泽美咲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杯热巧克力已经喝完了，空杯握在掌心里。

“又被算计了。”

珠手诚看着她。

“习惯了。”

奥泽美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音乐厅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楚。

“彼此彼此。”

她转过身，朝舞台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去帮chu2排程序吧。”

“她在等你。”

珠手诚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奥泽美咲的背影走向舞台边缘。

然后他也转过身，朝chu2和凑友希那的方向走过去。

窗外的极光又亮了一层，绿色里透出更多紫色，在天幕上缓缓展开。有一道特别细的光带从音乐厅的落地窗正中央横贯过去，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天上画了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