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疼痛的记忆

月光是红色的。

像一层薄薄的血雾，罩在森林的每一片叶子上，每一根枝干上。

那些白天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树木，在血光下变成了扭曲的轮廓，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树皮上的纹路像是一张张狰狞的脸。

小红帽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死死捂着脑袋。

指尖掐进头皮里，传来的刺痛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但那轮血色的月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从天穹之上注视着她，把某些她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勾出来。

风雪中，破败的村庄。

木栅栏歪倒在地，屋顶被掀翻，雪地上散落着暗红色的痕迹。

一个弓着背的身影从雪地里爬起来，它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人形了，肩膀宽得不正常，脊椎弯曲，双手垂到膝盖以下，指尖是漆黑的利爪。

它的嘴向前凸出，露出满口交错的獠牙，涎水从嘴角滴落，落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只有浑浊的、饥饿的黄光。

然后是一阵剧痛。

从背后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她的身体。

脖子上一阵冰凉的刺痛，她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到了血液喷涌而出的声音。

小红帽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森林里。

四周是静默的树木，头顶是那轮血红色的月亮。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肤光滑，没有伤口。但那股痛感还留在记忆里，像一根刺，扎在骨头缝里，一碰就疼。

【想起来了？】

一个声音从心底升起。

很轻，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嘲弄，像是蹲在她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等了她很久。

【第一次死的时候，很疼吧？】

小红帽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但又有些不一样，更冷，更尖锐，像是一把磨得很利的刀。

【被那些怪物撕碎……】

那个声音继续说，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拼命跑，拼命跑，从村子跑到森林。】

【结果呢？】那个声音顿了顿，【妈妈因此变成了怪物，而我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

小红帽的双手开始发抖。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父亲站在门口，握着斧头，回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母亲吃下了怪物的肉，让她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

她跑了。跑过了雪地，跑到了森林。

但怪物追上来了。

她躲进一间废弃的小屋，躲在干草堆后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沾满血迹的爪子掀开了草堆。

她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已经被扭曲成怪物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曾经给她糖吃、教她用树枝编蚂蚱的叔叔。

但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了。

只有饥饿，只有疯狂，只有想要撕碎一切的欲望。

然后是剧痛。

黑暗。

“别说了……”小红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

【我说的不对吗？】那个声音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

【你谁都救不了。】

【爸爸，妈妈，小木匠，还有你自己……】

【你一个都救不了。】

【那些你爱的人，一个一个死在你面前。】

【你什么都做不了。】

小红帽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些话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剜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了父亲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了母亲的不舍与那句‘快走’，想起了那些在雪地里倒下的身影。

她想要反驳，想要说点什么来堵住那个声音。

但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无法否认那些恐惧的存在。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拍打着她意识的堤坝，每拍一次，就裂开一道缝。

【所以啊……】那个声音变得柔软了些，像是某种温柔的劝诱，【何必再挣扎呢？反正结局都一样。】

【你会死。】

【会像上次一样，死在某个月圆之夜，被某只怪物撕碎，被某只野兽啃食】

【你改变不了的，这是一条死路。】

【放弃吧。】

【停下来。】

【别再跑了。】

小红帽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落叶，指尖深深陷进泥土里。

她能闻到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能感觉到潮湿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很真实。

但她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另一段即将破碎的记忆。

“我……”小红帽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缕气音，“我活下来了。”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我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小红帽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凝重。

【我不知道，或许是运气，又或者是一场幻梦。】

【而且，苏醒的代价又是什么。】

【让你在这个时代醒来，但却没有什么改变，依旧平凡，不是吗。】

【看看周围吧！】

小红帽抬起头。

血色的月光下，森林的影子像是无数扭曲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朝她伸过来。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低沉的嚎叫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野兽还在奔袭，它们的目标，是你，也是我。】

小红帽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刺痛让她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在四周响起。

周围的黑暗里，那些泛着红光的眼睛正在慢慢逼近。

一双、两双、三双。

从树干后面，从灌木丛里，从落叶堆下，像一盏盏相继点燃的鬼火，在血色的月光下浮现出来。

低沉的呜咽声从那些野兽的喉咙里滚出来，混着粗重的呼吸和唾液滴落的声音。

那头被她甩掉的野猪不知何时已经追了过来。

就站在她左侧十几步外，低着头，后蹄刨着泥土，肋侧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它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像是被月光的颜色浸透了。

而在它身后，更多的阴影正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