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陈家归途

佛、道两门本就是无数分支宗门合聚而成的庞大联合体，历来由顶尖大宗执掌两道权柄。

此番前来领头的宗门早已换了新人，佛门出头的密宗，彻底取代昔日盛极一时的真如寺，坐稳佛门共主之位；

道门添一门横空出世，顶替老牌道宗天衍道宗，统辖天下道门。

不管是密宗宗主还是添一门真人，苍寻全然陌生，半分旧日痕迹都寻不见。

相较之下，书院还算留有一丝熟稔，出面主事之人依旧是颜如玉。

可苍寻抬眼望去，分明在他眉眼间看见浓重苍老，不复当年意气风发。

二人闲谈几句，苍寻方才得知，当年执掌天衍道宗的天玄子，早年便被世间修行重担压得心力交瘁，郁结于心，早已撒手人寰。

四大势力里，唯有陈家变化最轻。

长久以来有苍寻的名号震慑四海八荒，极少有势力敢上门寻衅，全族背负的压力远低于佛道书院，千年光阴下来根基大体未变。

可内里衰败的迹象藏不住，老一辈族人接连寿元耗尽陨落，能踏足无墟境的强者一年少过一年，家族底蕴肉眼可见地持续下滑。

如今陈家现任家主，依旧是当年那个小胖墩陈磐。

他修行资质平平，蹉跎整整千年，修为堪堪止步御道境，面上皱纹堆叠，瞧着竟比颜如玉还要苍老几分。

此番四家一同现世，缘由十分简单。

天下战火平息、四海归于太平，他们本打算重出世间，再寻一方地界自立。

可放眼山河万里，所有疆土尽数归入天玄皇朝版图，再也没有可供他们割据自立的疆土。

几方主事此番一同前来，便是专程寻苍寻，想问清楚佛、道、书院、陈家四大势力日后该以何种身份立足这片天地。

可这个问题，苍寻一时也拿不出稳妥对策。

他的确能动用自身无上威压，强行令四大势力尽数归附天玄皇朝，但这般强制归顺绝非长久之道。

除去陈家之外，佛、道、书院底蕴深厚，随时都有可能诞生极境强者。

眼下或许能强行压制，可一旦某一派孕育出新的极境，绝不会甘心屈居皇朝之下，届时势必再起大乱。

至于陈家，苍寻心中藏着一份私心，不愿让自己与小豆丁一同成长的陈家，沦为皇朝附庸。

这一点顾虑，黎绘莹心中同样清楚。几大势力的归属处置一时没有妥善方案，只能暂且搁置，令四家暂且维持往日隐世宗门的状态，暂且各守地界，静观时局变化。

四大势力众人皆无异议，眼下这般处置，于他们而言已是占尽好处，纷纷躬身行礼，各自告辞返程。

苍寻好不容易再度寻到陈家一族的踪迹，自然不愿就此错过相聚机会。

如今四海安定，世间再无大战需要他出手制衡，已然没有非留下不可的缘由。

他同黎绘莹简单说了一声，便跟着陈家一行人，带着瑞雪，一同动身去往陈家如今的驻地。

此番随行的陈家族人，尽数是入道之上的中坚强者，御空而行速度极快。

不过一日光景，一行人便踏入陈家如今的驻地。

如今的陈家与万化玄门一般，举族藏身洞天之内。

当年整片驻地被完整迁移至此，亭台楼阁、石径院墙样样照旧，一眼望去全是熟悉景致。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封存了千年，等着他回来的时候原封不动地打开。

可苍寻却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

往昔陈家，族人纵然大半光阴闭关苦修，驻地却从不缺烟火热闹。

随处可见嬉闹奔走的孩童，闲来无事闲谈对弈的长辈，欢声笑语充盈每一条街巷。

但此刻，那些声音如今全都不在了。

洞天之内寂静无声，再无半分鲜活暖意，往日喧嚣彻底消散无踪。

苍寻心中了然，这便是陈家，乃至佛道书院急于出世的根由。

千余年长久避世隔绝外界，族群血脉难以交融，新生后辈愈发稀少。

短短千年，对于入道以上的强者来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闭关，可对于那些需要从出生开始孕育、成长、接替的血脉来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几代人的空缺。

长此以往，再深厚的世家底蕴，也终究会慢慢枯竭衰败。

苍寻安静地躺在瑞雪嘴里，心中萧瑟无比。

陈磐一直走在前方，没有回头。

可到了驻地中央时，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苍寻大人，我知晓您此番前来心有所念，您自便即可，我会一直在大殿等候您。”

瑞雪会意，叼著剑从队伍中脱离出来，调转方向，朝着驻地深处迈开四蹄。

那条路苍寻不用看也知道怎么走。

片刻后，那座在无数次在思念中反复浮现的小院，静静出现在眼前。

一砖一瓦分毫未改，院内地面纤尘不染，想来常年有族人定时清扫打理。

小院正中央那棵大树，已经比苍寻初次见到它时粗壮了无数倍，枝繁叶茂，树荫铺满整片院落。

。然后你自己去玩，明天再来找我就行。

瑞雪歪了歪脑袋，它走到石桌前，轻轻松开牙齿，将苍寻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转身迈著小碎步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苍寻感受着吹过的凉风，在这里，风也能让他变得安心。

“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树影斑驳之间，他就这么一直沉寂。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是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念叨过往旧事。

可到了如今，到头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明明不久前才与陈无妄并肩斩仙重逢，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个角落空落落的。

他心底默默自问。

自己真正怀念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这答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