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只为三件事

朱洪立在堂中，目视江琮：

“今日应掌簿口谕，只为三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高不低，却教人听在耳中，心头无端便是一凛：“第一件，赵癞击鼓鸣冤，诬告我衙门中人。如今人已招供。”

“指使者，江氏。”

话音未落，他目光往门外一扫，沉声吩咐：

“带人。”

门帘一掀，林棘知领着两名捕役，将赵贵押了进来。那赵贵一进正堂，腿便软了，扑通一声瘫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连头也不敢抬，只把身子缩作一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朱洪低头看他，语气淡淡的：

“把事从头说清楚。”

赵贵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他浑身哆嗦，嘴唇发青，好半天才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来：“是……是江枫少爷让去的。”

“他说，

只要我们肯去府衙敲那登闻鼓，江家就替我们做主，今日也会来公堂随我们对质，可。”

话到此处，他身子猛地一缩。

赵贵偷偷抬眼，往堂中那些江氏子弟的方向瞄了一眼，几个年轻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目光又冷又硬，跟要吃人似的。他喉间的话便卡住了，光剩下上下牙关磕碰的声响。

朱洪眉头一皱。

林棘知在旁边看得清楚，也不用吩咐，只将腰刀抽出半寸，那雪亮的刃口往赵贵脖子边上一搁，凉飕飕的寒气直往他衣领里钻。

“再磨叽半句。”

他声音冰冷：“这就送你去见那赵癞。”

“大人饶命！我说，我说。”

赵贵吓得魂都没了，连忙以头抢地，砰砰磕得山响，嘴里喊道：“可那江枫公子答应的事，人却没见着影，我们全是听他的吩咐，那镇远武馆的苏馆主，他也知道！”

堂上一静。

江琮脸上神色几变，从最初的沉凝，慢慢化作一层薄薄的冷笑，“一个贱民的疯言疯语，也配称作证据？”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向朱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这位小大人。

你身为今日首官，办案当讲证据。

若仅凭这等人的片面之词，便诬陷我江氏，诬陷我江家的大公子，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谁指使的，你江家应也好，不应也好。

都无所谓。”

朱洪并不接茬，只将目光一抬，稳稳落在江琮脸上，那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是一片不容置疑：“但赵癞诬告的事，与你江府，绝脱不了干系。”

“胡言乱语，可有证据？！”

江琮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那声响在寂静的堂中炸开，震得案上茶盏都跳了一跳。他面色阴沉如水，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空口白牙，也敢辱我江家清誉？”

朱洪闻言，唇角反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好似记得，江府应是有个叫江鹤龄的人吧？”他略顿一顿，方才不紧不慢地续道：“他的死，江府就没去查过不成？”

江琮眼神一眯，周身气息陡然一冷。

他盯着朱洪，半晌才开口：“族中子弟在外历练，生死难免。我江府上下千百口人，每日里大事小情不断，哪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

“猪圈里死头猪，少个吃食的嘴。”

朱洪唇角只是轻轻一掠，笑意浅淡：“江鹤龄截杀朝廷公差之事，我朱洪便也不欲深究，予你江府几分体面。”话音未落，他不待江琮辩驳，语气倏然沉冷，话锋一折：

“第二件事，柳氏灭门案。”

正堂之内，风都似凝住了。堂下的江氏族人脸庞骤变，细碎的骚动方要泛起，却被江琮一瞥寒眸，生生压回了喉间。

“柳氏一百三十七口。”

朱洪目光死死锁住江琮，一字一句道：“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江琮，

你江府，好大的胆子！”

江琮霍然长身而起，武徒大成的沉凝气势自周身漫卷开来，“小子，注意你的言辞！”他冷声道：

“江家与柳家素来无仇。

平素往来和睦，从无嫌隙，何来灭门之举？

大人年轻，办案心切原也情有可原，却也不该信口雌黄，无端攀诬才是！”

朱洪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任凭那股沉猛气势扑面压来，眉眼间依旧是一片淡漠疏冷，不见半分波澜，“无冤无仇，谁能作准？”他微微一顿，语声轻淡：

“可江家之中，养不养得出衣冠禽兽。

却未必难说。”

“你——！”

江琮被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盯着朱洪，周身气息愈发狂暴。

“江琮。”

王镇山缓缓起身，声音不咸不淡，却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话尚未听完，便这般急躁，莫非是心中有鬼不成？”

“好，我便听他说完。”

江琮见王镇山出面镇场，重重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剜了朱洪一眼，咬牙道：“可若是到时拿不出任何铁证，便这般平白诬我江家。”

他字字从齿缝间碾出：

“江氏必在府尊面前，讨回这次的公道！”

“随你便。”朱洪对威胁恍若未闻，只是淡淡开口：“把江枫带来。”他目光扫过江琮，不容拒绝：“没有他，这几件事都说不尽，也别逼我们衙门亲自搜抓。”

“到时候。

江府面上，可不好看。”

“狂妄！”

朱洪语声方落，堂下便炸起一声怒喝。

一名江府族老抬起枯瘦的手直指朱洪，周身气得簌簌发抖：“黄口后生，竟敢在江府出言恫吓我江氏？你且去打听打听，金阳城中，江氏已扎根几世，根基几深！”

他越说越激，捋起袖子便要冲来。

江琮却抬手将人一拦，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戾气压回心底，冷冷瞥了那族老一眼，沉沉吐出两个字：“退下。”

族老嘴唇翕动，似有不甘。

可喉间才滚过一个“他”字，抬眼便见江琮眸中阴晴难辨，只好将口中话咽下，愤愤一甩袖子，坐回椅上。

江琮这才转眸，望向门外。

“去，唤江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