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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追忆

书名:长歌录 作者:灵云神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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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追忆

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琐碎的、不成篇章的,像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

他看见她执剑时清冷的眉目,看见她依偎在他身侧时难得柔软的笑意,看见她抱着他们的女儿,用那种他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的温柔,轻轻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他看见了很多。

可他依然看不见自己。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他是怎样爱上她的,不记得他们是怎样从师徒变成夫妻,不记得他曾对她许下过哪些如今看来尽数破碎的誓言。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被她那样望着,有没有资格承接她这五十年的等待,有没有资格——被她唤作“长歌”。

可他唯一确定的是——

他想知道。

他想记起来。

他想找回那个被她等待了五十年的自己。

不为别的。

只为不再辜负。

镜流是在黎明时分醒来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他的肩上。

这个认知让她怔了一瞬,随即——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退开。

她怕他介意。

怕他觉得冒犯。

怕他从这细微的亲近中察觉她那颗早已病入膏肓的、渴望将他永远囚在身边的、疯狂的心。

可她刚要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制住。

是他的手,不知何时,极轻极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怔住。

他没有看她。

他依然望着前方的河水,晨光正在天边酝酿,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茫然,像自己也不知道这动作从何而来。

可他没有松开。

镜流望着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刚醒的沙哑。

“……你在可怜我?”

查理转过头,望着她。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没有她熟悉的温柔与纵容,没有那些沉淀了两千年的、只属于“长歌”的深情。

只有一片干净的、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不是可怜。”

他顿了顿。

“我只是……不想你再难过了。”

镜流望着他。

那句话如此简单,如此笨拙,像他一样,在她面前犯错时一样小心。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

让她忍了整整四天四夜的、病态的那一半自己,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不想我难过?”

她轻声重复。

查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夜风,眼底却渐渐泛起某种幽深的、危险的暗流,“我为什么会难过?”

查理张了张嘴,没有答出。

“因为你走了。”她说,一字一顿,“因为你把我忘了。因为你坐在这里,留出一拳的距离,像怕我会把你吃了一样。”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查理脊背微微一凉。

“我不会吃你的。”她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可怕,“我舍不得。”

“……我只是想把你放在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像在确认一件失物的归属权。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走过一千四百个星系,听过三千多个关于‘无名之神’的传说。每一个传说里都有你。每一个都不是你。”

“我收集你留下的每一道痕迹。有人把它们刻在祭坛上,刻在岩壁上,刻在神庙穹顶。我把它们拓下来,刻进支离剑的剑鞘里。”

“我还在船舱里堆满了捡来的东西。一块雨花石,一片干枯的苔藓,一枚不知哪个文明的钱币。因为它们让我想起你。”

她顿了顿,望着他,唇角的笑意温柔而哀凉。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查理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双平静如深潭、潭底却翻涌着孤独与执念的眼眸。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

他想说——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他想说——对不起。

可他还未开口,她的指尖已从他手背滑落。

那丝病态的、令人心惊的暗流,被她重新压回了眼底。

“……吓到你了?”

她轻轻问,语气里有一丝自嘲。

“抱歉。我说过要讲给你的,不该说这些……”

“没有。”

查理忽然开口。

镜流抬眸。

“……没有吓到我。”他低声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不知道,原来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

镜流望着他。

晨光终于越过河岸,落在她脸上。

那光芒很温柔,温柔得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也是这样望着她。

可他的眼神里,已没有那些记忆了。

她轻轻垂下眼帘。

“……讲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两千年。讲完了。”

她站起身,白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她望着河对岸初升的朝阳,背对着他。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站起来,站在她身后。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道他在梦里追逐了着却始终不曾回身的白色背影。

如今她终于转身了。

可他依然站在这里,两手空空。

他有很多想问的。

他想问:我真的是他吗?一个转世之人,一个遗忘了前尘的陌生人,一个除了这具躯壳与那些破碎的剑技之外一无所有的空壳——真的有资格承接你的等待吗?

他想问: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如果那扇门后的记忆永远锁着呢?如果“长歌”这个人,真的已经死在虚数之树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他更想问:

你还愿意等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想找回那些记忆。”

镜流转过身。

晨光里,他望着她,赤红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说,“但我想成为你等的那个人。”

“……所以,我会想起来的。”

他顿了顿。

“一定。”

镜流望着他。

望着这个把她忘了的人,许下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否能够履行的诺言。

她想笑。

笑他笨拙,笑他天真,笑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对她许这种愿。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宇间那一点倔强的弧度——

和两千年前,在苍城废墟里向她伸出手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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