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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寻忆——罗浮仙舟

书名:长歌录 作者:灵云神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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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寻忆——罗浮仙舟

她垂下眼帘。

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病态的、几欲破笼而出的暗流。

“……好。”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等你。”

——我等你。

——等你想起我是谁。

——等你想起你曾怎样爱我。

——等你想起那些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们本应共度却忘记的两千年的光阴。

等你。

然后——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她抬起头,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将散未散时分的微光。

查理回了一趟村子。

他没有告诉镜流要去哪里,她也没有问。

他只是朝着某个方向走,她便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北坡的风依旧很轻。

苔原还是那片苔原,浅金色的苔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

三十七年了,它们一茬一茬地生长、枯黄、又被新绿覆盖,早已不是当年承接他的那片绒毯。

可老埃里克在这里。

查理在那座没有碑的坟前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很多年前那些冬夜,老人拨着炉火,他蜷在旧毯子里,听木柴噼啪作响,听窗外北风呜咽。

如今炉火早已冷透,老屋的木门落了锁。

而他就这样坐着,从日昳坐到日斜,从暮色四合坐到星子初临。

镜流倚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

她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独自坐在那片苔原上的背影。

那背影那样沉默,那样孤独,像一株被移栽至陌生土壤后、拼命将根系扎进新土的树。

可他扎根的地方,是他来处,也是他埋葬至亲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她早已记不清具体年月、却记得每一处细节的午后。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抱着剑蹲在静尘轩的院角,为一个怎么也练不好的剑式跟自己生闷气。

他走过来,没有说教,没有示范,只是在她身侧坐下,陪她一起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练剑急了,剑会哭的。”他说。

她抬起头,问他剑怎么会哭。

他笑了笑,指着她手中那柄被攥得太紧、剑身正微微颤抖的剑:“它在你手里发抖,不是怕对手,是怕你。”

——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怕你忘了它存在的意义,是护人,不是伤人。

镜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查理依然坐在那片苔原中央。

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坐一整夜。

然后他起身,走向她。

“……和他一样。”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句未说完的话咽进风里,转而望向云端。

——和他一样,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沉默里。

——和他一样,以为不说出口,就不会让旁人为难。

——和他一样,笨。

查理走到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镜流垂下眼帘。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节哀”。

五十年的寻觅教会她一件事:有些悲伤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被陪伴。

她将渊海星槎从储物空间中唤出。

“…先回罗浮。”

查理回头。

老屋隐没在夜色里,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望了很久,久到镜流以为他不会转身了。

他终于转回来,踏上星槎。

沉默。

几天的跃迁,他们几乎没有交谈。

星槎在虚数通道中无声穿行,舷窗外是亿万星辰拉成的流光。

查理大多数时候望着窗外,镜流大多数时候望着他的侧脸。

他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张她十七年来只能在梦中见到的面容。

白发,赤瞳,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连他思考时下意识轻抿的嘴角——

和从前一模一样。

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从前。

镜流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自己那颗狂跳的、病态的、渴望将他永远锁在视线之内的心,重新压进胸腔深处。

不急。

她对自己说。

他已经在我身边了。

这就是第一步。

罗浮仙舟出现在舷窗之外时,查理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是一座怎样的巨舰。

星槎海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波光,万千星槎如候鸟归巢般穿梭其间;玉界门巍峨耸立,门上镌刻的古老符文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清晰如初;更远处,神策府的飞檐刺破云海,洞天之间的天舸舟往来不绝。

他按住太阳穴。

——他见过这里。

不是从舷窗,不是从任何人的讲述。

是他自己,用自己的双脚,走过这里的每一块青砖。

“……有印象吗?”

镜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平静。

查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很乱。”他说,“很多碎片,拼不起来。”

镜流没有追问。

她放慢了星槎的速度,从玉界门旁的云骑军专用通道缓缓驶入。

守卫远远望见那艘标志性的渊海星槎,立刻肃然行礼。

镜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通报姓名,也没有按惯例接受入港检查。

“……我现在没有告诉他们你的情况。”她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建筑上,“先看看你能不能通过这些景色回想起来。”

顿了顿。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平稳如常。

可她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那声音更低、更冷、像淬过极北寒狱的冰刃,也像燃尽一切理智的业火:

这次绝对不会再让你跑了。

要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镜流轻轻吸了一口气。

面上,依然是那副清冷从容的神情。

查理没有察觉。

他只是专注地望着舷窗外,望着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与飞檐,任由细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退去,再涌来。

流云浦。

竹林依旧,青石小径依旧,连溪水绕过石矶时那道清越的水声,都和他——和“长歌”——记忆中分毫不差。

查理站在星槎码头边,望着那片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小小院落。

流云小筑。

牌匾是旧的,字迹已有些斑驳,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院墙上的青苔被仔细清理过,只留下恰到好处的、经年累月自然沁入砖缝的苍翠。

院门虚掩,门环上系着一条褪色的旧剑穗——那似乎是霍老生前亲手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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