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天定帝：朕，殉国了？谥号：武烈？

北境，乌木堡。

大风呼啸，卷起营寨间的尘土，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

残破的城垣上，景国的黑色旗帜依旧猎猎作响。

营寨深处，一座被精锐玄甲军严密把守的帐篷内，突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愤怒的咆哮：“滚……滚！都给朕滚出去！”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素色宫裙，容貌姣好却泪眼婆娑的年轻侍女，跟跄着被推了出来，险些摔倒。

她刚稳住身形，一抬头，便撞见了一双冰冷而睥睨的眼睛。

秦王李朝天，正带着两名亲卫，似笑非笑地站在帐外，看着她。

侍女心头一慌，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见过王爷！”

李朝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越过她，投向那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粗重喘息和压抑的怒骂，慢悠悠地问道：“怎么？这家伙，还不肯从你吗？本王可是给了他一个……当本王女婿的机会。”

他语气轻挑，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务。

侍女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斗，不敢答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哈哈！”

李朝天见状，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肃杀的军营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侍女：“不怕！本王给你主持公道！走，进去！”

说着，他竟真的拉着那不知所措的侍女，再次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篷内光线稍暗，陈设简单，但现在是满地狼借。

碎裂的瓷片、倾倒的酒壶、滚落一地的瓜果。

天定帝，此刻正背对着帐门，双手撑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身上的龙袍虽已换过，不再染血，却依旧显得皱巴巴，发髻也有些散乱，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与狂躁。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以为是那侍女去而复返，或是其他看守的士兵，再次怒骂道：“朕叫你滚！滚！朕不想见你！听不懂人话吗？！”

声音嘶哑，充满了屈辱与无处发泄的怒火。

李朝天并未理会他的咆哮，反倒象是参观自己家一样，在帐篷里踱起步来。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弯下腰，面带笑意地捡起地上一个还算完好的酒杯，又拾起几颗滚落的水果，慢条斯理地将它们放回桌上。

天定帝听到这从容不迫的动静，更是怒火中烧，猛地转身，试图抓起桌上那个银质酒壶，想也不想就要朝着声音来源砸过去，口中怒骂道：“滚——”

然而，“滚”字刚出口，他就发现手中的酒壶纹丝不动。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按在了酒壶上。

天定帝这才转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充满了戏谑的眼眸。

“怎么？”

李朝天微笑着，手上微微用力，轻易地将酒壶从天定帝手中拿了过来，轻轻放回桌上，然后自顾自地在桌旁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悠闲。

“也让我滚吗？”

天定帝一看是李朝天，先是一愣，随即那股被囚禁多日的屈辱、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后退半步，指着李朝天的鼻子，尖锐怒吼：“李朝天！你也滚！有本事就杀了朕！朕绝对不会再受你的任何侮辱了！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朕！！”

他象是困兽，在做无力的嘶吼。

李朝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却毫无温度。

他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柄镶崁着宝石的精致匕首，啪的一声，随手拍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动手吧。”

李朝天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自裁吧。本王也没拦着你啊。”

天定帝瞳孔一缩，死死地盯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被逼到绝境的羞愤和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一把抓起匕首，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但动作却更快，直接就将锋利的刃口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他眼神凶狠，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瞪着李朝天：“这是你自己说的！朕现在就自杀给你看！”

“朕一死，朕看你怎么和我们大宗师交代！你们景国，就等着承受我大越的滔天怒火吧！！”

说着，他手臂肌肉绷紧，就要用力划下！

然而，李朝天依旧只是慢悠悠地看着他，身体甚至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眼眸里，戏谑之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郁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天定帝的手臂僵住了。

刀刃紧贴着皮肤，脖子上渗出了一抹红，传来冰冷的刺痛感，但更冷的，是李朝天那毫不掩饰的，看穿一切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演，继续演。

帐篷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天定帝粗重的呼吸声。

他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匕首的手指颤斗，但那条决定生死的手臂，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压不下去。

自裁……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一种彻底的绝望和决绝。

而他，内心深处，还残留着对生的渴望，对获救的幻想，对回到龙椅上的执念……以及，对死亡的天然恐惧。

“哈哈哈哈！！！”

死寂被李朝天那夸张至极的大笑打破。

李朝天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甚至用手拍起了桌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边笑边指着天定帝，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倒是自裁啊！用力！别停！本王等着看呢！等着看大越天子血溅五步，壮烈殉国呢！哈哈哈！”

这笑声如同最恶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天定帝的脸上和心上，将他最后一点伪装的自尊撕得粉碎。

天定帝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握着匕首的手颤斗得更加厉害，却始终没有那最后的一抹。

极致的羞愤让他几乎要晕厥，他色厉内荏地再次吼道：“李朝天！你……你真以为朕不敢吗？！我们大宗师交代，让你好好待朕！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能承受得了我们大越大宗师的怒火吗？！”

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也是他这些日子来反复安慰自己、支撑自己不要彻底崩溃的念想。

那位神秘而强大的皇室大宗师，既然能来交涉，让李朝天善待他，就意味着他还有价值，大越还没有放弃他！

然而，听到这句话，李朝天的笑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响亮，更加充满了嘲弄。

“哈哈哈！还你们大越的大宗师？我的天定帝陛下，你醒醒吧！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还在做你的天子美梦呢？”

李朝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嘲弄转为残忍的趣味。

他就这样平静的盯着天定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已经死了，不，你不已经早就死了么……”

“不对，”

他象是纠正一个有趣的错误，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现在不应该叫你天定帝陛下了。按照你们大越朝廷的说法，该称呼你为——”

“大越武烈帝！”

“哈哈哈哈！好一个武烈帝！谥号武烈！”

说着，李朝天更是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整个帐内，都是他的笑声。

“真是壮烈啊！”

“好一个英勇殉国的天子啊！好一个君王死社稷啊！你们大越真的了不起，了不起！竟然能想到这种绝地反击的好手段！”

“好一个化危为机！好一个化悲愤为力量！”

“好一个三世之耻！”

李朝天的声音充满赞叹，却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地炸响在天定帝的耳边。

天定帝愣住了，脸上的愤怒、羞耻、凶狠全都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什……什么武烈帝？”

一股强烈的不妙涌上心头，他声音干涩，吞吞吐吐：“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朝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随手一挥，对旁边侍立的一名亲卫示意。

那亲卫立刻上前，直接把一张明黄色的皇榜，铺在了天定帝面前。

天定帝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皇榜，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迟疑着，慢慢地挪动眼睛。

他先是抬头，疑惑而惊惧地看了一眼李朝天。

李朝天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甚至重新拿起了那个银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

天定帝深吸一口气，才往皇榜看去。

入目，是熟悉的楷体，端庄肃穆。

标题赫然是——《讨景檄文》。

他呼吸一停。

紧接着他的目光快速下移，掠过那些对景国罪行的控诉，掠过对黑水河之耻、乌木堡之恨的痛陈，掠过三世之仇，不死不休的誓言……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一段文本上。

“……先帝亲率二十万王师，与景国贼酋血战乌木堡！景国背信，遣大宗师干预凡俗，坏千年之约！先帝临危不惧，身先士卒，亲率宗师，毙敌无数！然贼众我寡，先帝为护将士，亲断后路，身陷重围……力战！力竭！最终……英勇殉国！”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此乃大越武皇帝之烈！谥曰：武烈！”

“呜呼痛哉！陛下千古！”

“武烈帝……千古！”

“……”

“轰——！！！”

天定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立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里面充满了无尽的震惊、茫然、荒谬……

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发出颤斗的声音。

“朕……血战景国……英勇殉国？”

“君王死……死社稷……”

“谥号……武烈……”

他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要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出自那皇榜，是否真的与他有关。

“朕……朕死了？！”

他终于嘶吼出声，声音扭曲变形。

“朕明明还活着！”

“朕就在这里！”

“朕没有死！没有殉国！没有！！”

他猛地扑向李朝天，想要抓住他的衣领，却被李朝天轻易地侧身避开。

天定帝扑了个空，跟跄着扶住桌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眼赤红地瞪着李朝天，嘶吼道：“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对不对？！”

“李朝天，你休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骗朕！来击垮朕！朕不会上当的！”

“我大越朝廷，我母后，我皇祖母，还有满朝文武……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宣布朕死了？！他们还等着接朕回去！”

“他们还在想办法救朕！这一定是假的！！”

李朝天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将杯子轻轻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天定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崩溃的皇帝，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戏谑。

“假的？”

李朝天嗤笑一声：“我的武烈帝陛下，你好好瞪大你的眼睛看看，你这印玺，这行文的格式语气……是你大越的样式吧？”

“这上面盖着的，是你们大越传国玉玺的印鉴，没错吧？”

李朝天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摆在天定帝面前。

“他们不仅宣布你死了，还给你追封了无比荣光的谥号——武烈。”

“武，彰你曾欲北伐雪耻之志；烈，赞你殉国之壮烈。”

“多好听啊，武烈帝。”

“史书上，你会成为堪比你们大越太祖、太宗的英烈之君，受万世景仰。”

“而实际上呢？”

李朝天凑近了些，仿佛恶魔的低语：“你在这里，还想着用自杀来威胁本王，还幻想着你的朝廷会来救你。”

“我的陛下，你还没明白吗？”

“你，已经被你的朝廷，你的祖母，你的臣子们……彻底放弃了。”

“他们用你的死，点燃了举国上下的仇恨，凝聚了快要散掉的人心。”

“他们现在不需要一个被俘的，丢尽颜面的皇帝，他们需要一个死去的，完美的英雄，来作为复仇的旗帜，来让他们有理由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掌控权力，调动资源，与本王……与景国血战到底。”

“你，天定帝，仲弘，已经完成了你作为皇帝最后的价值，成为英勇壮烈的殉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