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何晚倩的窘迫：我门缝里看人了？

正阳门，目送林陌远去，何晚倩这才好好打量自己的新工作环境。

阳光通过木窗的缝隙，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木屋之中，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散乱地放着几本登记册，几支秃了毛的毛笔，还有几个沾着茶渍的粗陶茶杯。

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腿似乎有些松动，墙角堆着些杂物，有半旧的蓑衣、几根麻绳、一个破了的灯笼……

这环境，可比越武卫值房差多了……

何晚倩眉头微蹙。

越武卫的值房虽然简朴，但至少干净整洁，物品摆放有序。

哪象这里，处处透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懒散气息。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茶味和某种陈年木头发霉的味道。

正当她略微不爽的时候，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王五和赵四提着扫帚和抹布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堆着笑，动作却有些拘谨。

“那，那什么，都头……”

王五讨好道：“眼下这还没有收拾，怕碍您眼，我们先收拾收拾……头以前也不怎么管这些，都是我们隔三差五随便弄弄。”

何晚倩倒是对王五高看一眼，有点眼力劲。

但她随即摇头：“先不用了，待会儿我自己来。我可不象是你们老都头，你们弄的……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直接，王五和赵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清扫工具，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王五连忙道：“那什么，都头，今天的值守，有什么新的指示吗？还是……照旧？”

何晚倩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知道自己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了，她点头：“恩，先照旧吧。我第一天值守，先看看你们怎么值守的，熟悉熟悉流程。”

王五和赵四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那您忙……我们先出去了。”

说完，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木屋，还轻轻带上了门。

木屋里只剩下何晚倩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爽和那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

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淅的手腕，先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这间小小的木屋。

灰尘被扫起，在光柱中飞舞得更欢。

何晚倩忍着不适，仔细清扫每一个角落。

扫完地，她又打来一盆清水，浸湿抹布，开始擦拭桌椅。

当她拉开那张木桌唯一的一个抽屉时，动作顿住了。

抽屉里不算太乱，但放着几叠纸张。

最上面的一叠，纸张裁剪得大小一致，上面用清淅工整的字迹画着表格，分门别类地列着各种何晚倩一时间有些看不懂的栏目。

表格下方，还有几行填写好的示例。

何晚倩拿起一张，仔细看去。

她一眼就看出这信息模板的价值了。

格式清淅，条目明确，既能确保关键信息不遗漏，又便于后续的汇总和分析。

这绝不是城防卫那些大老粗能随手弄出来的东西，甚至……比越武卫内部一些情报汇总的格式还要实用。

她当即有些惊愕。

城防卫的正阳门，一个守门都头的木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王五！”

片刻后，木屋的门几乎被撞开，王五飞快出现，有些紧张：“都头，您叫我？”

何晚倩拿着那张信息模板，指着上面的内容，好奇中带着审视：“王五，这是什么？”

王五凑近看了一眼，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恍然道：“哦！这是……这是每日信息汇总用的模板！”

“刚刚头……不，林旗主肯定忘记和您说了！我们正阳门这些天，按照越武卫的要求，还要负责汇总其他十五个城门每日盘查的异常情况，酉时前报到城防卫衙门。”

“这模板就是用来填那个的。”

何晚倩更加诧异，眉头紧锁，下意识道：“不对……我在越武卫看过你们城防卫报上去的信息，不是这样啊！杂乱得很，根本没什么条理。”

王五不明白何晚倩的意思，挠了挠头：“头，您说的……是啥？怎么不是什么？”

何晚倩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就是……这东西，格式这么清楚，分类这么明确，怎么感觉……不象是你们城防卫平常能弄出来的东西？”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份透着专业和巧思的模板，与越武卫案头那些字迹潦草，乱七八糟的城防卫报告联系起来。

王五嗨了一声，解释道：“当然不是平常的东西！”

“平常我们最多登记些谁谁谁进城、出城，收了多少进城费这种鸡毛蒜皮。”

“这套东西，还是头……不，林旗主，十几天前弄出来的。”

“对，就是越武卫下令加强盘查那会儿，要求每日上报异常情况。”

“头就说要弄个统一的格式，方便大家填，也方便汇总。”

“他亲自设计的这个模板，还抄了十几份送到其他城门去。”

“从那以后，头每天酉时前，都把各城门报来的情况汇总整理好，再上交到城防卫孙都统那里。就是这些日子一直这么弄的。”

何晚倩心头微微一惊：“你们林都头弄出来的？还每日汇总？”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十几天前，自己和师兄纪云浩第一次巡视各城门，下达严令的那个下午。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这个看似普通的守门都头，就已经在暗中做着这样系统性的情报梳理工作？

王五点头：“恩，都是头弄的。我们这些人，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哪懂这个？头，这东西……有问题吗？还要不要继续弄？说实话，挺麻烦的，其他门的兄弟有时候也抱怨填起来费事。”

何晚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要！当然要弄！”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作为越武卫出身的人，她太清楚规范，及时的情报信息在关键时刻有多重要了。

林陌弄出的这套东西，其价值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王五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连忙应道：“好，好，那我这就去通知其他门的兄弟，今天照旧把情况报过来。”

他顿了顿，又问：“那……汇总的事……”

“先报过来，我看一下。”

何晚倩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之前弄的，每天的汇总草稿或者底稿，都在这里吗？”

王五指了指抽屉和旁边一个简陋的木匣：“恩，应该都在这里了。头每次汇总完，正式的誊抄一份交上去，草稿和底稿就随手放这儿。我们也不懂这个，从来没动过。”

何晚倩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行吧，你去忙吧。通知完了，你也去值守吧，这里不用管了。”

“是，都头。”

王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何晚倩快步走回桌边，将抽屉里和木匣里的纸张全部取了出来，在桌上铺开。

除了刚才看到的那种空白模板，更多的是已经填写过的汇总草稿。

纸张按时间大致堆栈着，墨迹新旧不一。

她一份份翻看，越看越惊讶。

这些草稿上，笔迹是林陌的，沉稳有力。

他将各城门报来的零散信息，分门别类地整理、归纳，用简洁的语言概括出要点，并在旁边用更小的字迹标注着一些推测，关联或者疑问。

虽然这些记录在何晚倩看来还显得粗糙，缺乏更深入的分析和交叉验证，但其展现出的信息意识，归纳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守门都头的范畴。

这更象是……纪师兄做的工作！

很快，她在最底下翻到了几张字迹略显匆忙，格式也相对简单的纸张。

看日期，正是十几天前，越武卫下令加强城门管控的第一天。

何晚倩拿起其中一份，仔细看去。

看着这份最早的作业，何晚倩更是惊讶地低语出声：“这不是那天，我和纪师兄第一天加强城门搜查吗？他们当天……就弄出来了？”

“为何……为何不上报？”

她喃喃自语。

如果当时城防卫报上去的是这样清淅有条理的信息，越武卫对城门情况的掌握，对京城暗流的感知，会不会更早，更准确一些？

纪师兄和自己，是不是也能更早意识到一些东西？

“这……这林陌，真的不简单？”

何晚倩放下手中的纸张，缓缓坐在那张有些晃动的椅子上。

她忍不住仔细回想和林陌接触的整个过程，发现好象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让她似乎对林陌不舒服。

可现在，仔细想想，林陌不记仇，刚刚还为她站台，还细心带她交接工作……

而现在，看到这些每日汇总的信息模板和草稿。

何晚倩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门缝里看人。

“难道，姐姐是对的？”

何晚倩脸色有些发烫，姐姐何冰凝不止一次说过，让她不要小看任何人，基层有基层的智慧和门道。

她当时不以为然，觉得姐姐是在说教。

可现在……

“我太小看天下人了？林陌身上，真有值得学的东西？”

她看着桌上那些凝聚了林陌十馀日心血的纸张，第一次对这个发配来的地方和林陌，升起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好奇。

或许，这几个月的历练，并不象她想象的那么毫无价值。

另外一头。

林陌可不知道何晚倩的心态有微妙变化。

离开正阳门后，便踱着步子，往内城的南安门走去。

南安门是内城城门，规模比正阳门小，但重要性不低，因为它直接连通着皇城周边的官署区和一些勋贵宅邸。

以往计幕贤同时管着正阳门和南安门，也是因为这两门一外一内，颇有象征意义，油水也不少。

林陌来到南安门时，这里的守卫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见到他纷纷行礼，口称林旗主，态度比正阳门那些老兄弟多了几分拘谨。

林陌也不在意，学着计幕贤平常样子，亮个相，巡察一下就差不多了。

巡视一番后，他站在南安门这边，心中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

【离您退休还有十二天。】

福报系统的提示如期而至。

林陌心中微松，看来虽然他升任旗主，管辖范围扩大到了两个门，但系统依旧认可他的守卫工作，签到有效。

显然，只要他还在这个体系内干着守门相关的活儿，应该就不影响系统判定。

同时，他的升职，或许也为安稳退休多了一点点保证。

正阳门破了，南安门应该也能支撑几天吧？

确定这个关键信息后，林陌就翘班了。

身为两个门的旗主，他的工作弹性确实大了很多。

按照计幕贤以前的做派，只要确保两个门正常运转，不出大乱子，一天来巡视一两趟，偶尔去城防卫衙门点个卯露个脸，也就够了。

更多的时间，是自由的。

这也是旗主这个位置的好处之一。

不过，林陌今天并没有象计幕贤那样去喝茶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