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小小书记员

皮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两巴掌。

莫林没有理会他的叫嚷。

他的视线越过窗口，落到玛莎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石头烧得满脸通红，身体无意识地蜷缩着。每喘一口气，瘦小的肩膀便跟着抖一下。干裂的嘴唇上，还挂着一丝血痕。

莫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袖口的金线。

半年前，他还是黑石领里一个没有完整名字的农奴。

监工心情好，会喊他“狗崽”。

税吏心情不好，就叫他“泥巴”。

那时候的莫林不相信，一张薄纸、一枚印章，真能挡住贵族老爷和富商伸向穷人的手。

可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抽屉里，那枚黄铜印章压在一摞空白公文上。

莫林猛地拉开抽屉，将它攥进掌心。

印章中心，是一柄凛冬长剑与齿轮交错的图案。

他把印章重重压进猩红印泥。

“莫林！”

皮特看到这一幕，瞳孔猛缩。

“你想清楚！这一章盖下去——”

砰！

印章落在纸面上。

沉闷的声音，像法槌砸下。

皮特那张临时营业许可证副本上，多出了四个鲜红的大字。

【暂缓营业】

莫林抽出一张黄色封存单，提笔写下粮铺编号、涉案人员和待封存证物。

“依据《凛冬领战时配给临时处理条例》第九条。”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冻硬的铁。

“凡出现伪造凭证、涉嫌冒领统购物资的情况，基层政务专员有权暂停涉事商户的配给业务，封存仓库与账目，并将案件移交司法调查局。”

莫林把许可证副本隔着玻璃推了出去。

“我没有权力直接判你有罪。”

他看着皮特。

“那是法官的职责。”

“但在调查结束之前，东区第七粮铺暂停营业。”

“仓库、总账、领取凭证、人员登记册，全部封存。”

皮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莫林转向玛莎，语气缓了几分。

“玛莎女士，你家被扣的燕麦，我现在就从市政厅公共应急库走账提取。”

“若查明责任在粮铺，连本带息追偿，并处三倍罚款。”

他重新看向皮特，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查出这是系统性的战时物资侵吞，就按战时侵吞统购物资罪处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皮特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木护栏。

“你他妈一个小小书记员，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拍着窗台，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我舅舅是东区商会副会长！第七粮铺给领地运了多少车粮？没有我们，你们连屎都吃不上！”

“你这个刚洗干净腿上牛粪的农奴，真以为穿上这身皮，就能骑到商会头上了？！”

话音刚落，两名身穿黑灰制服的治安巡查员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一直守在公告板旁。

莫林盖章，他们接单。

莫林开出封存单，他们核对编号。

直到手续一项不少地落在纸上，为首的巡查员才从腰间取下手铐。

“皮特，东区第七粮铺主理伙计？”

“现在怀疑你涉嫌战时物资诈骗，跟我们走一趟调查局。”

巡查员一把拍开皮特指向莫林的手。

“调查期间，不得离开凛冬城，不得接触涉案账目，不得指使他人转移仓储物资。”

另一名巡查员扯出一卷醒目的封条。

“第三小组，立刻前往东区第七粮铺！”

“封门、查账、盘库！没有调查局局长签字的手令，连只苍蝇都别想从仓库里飞出去！”

皮特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被两名巡查员架了起来。

“放开我！我要见我舅舅！我要见副会长大人！”

“你们这是迫害商会功臣！”

为首的巡查员冷哼一声。

“省点力气吧。”

“要是查出你舅舅也有份，你马上就能在隔壁号房跟他亲戚团聚。”

人群里，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紧接着，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抓得好！”

“早该查这帮吸血鬼了！”

玛莎紧紧抱着孩子。

她看了一眼那张盖着“暂缓营业”的许可证副本，绷紧的嘴唇终于松开。

就在这时，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二楼传来。

黎雅抱着一摞战时物资消耗报表，沿着实木楼梯走下。

刚才大厅里的争执，她一直站在拐角处看着。

没有插手。

也没有替莫林撑腰。

她要看的，是在没有玩家提醒、没有上级干预的情况下，一个基层政务专员能不能依靠《凛冬铁律》，独立把事情办对。

黎雅径直走到三号窗口。

她先拿起封存单，看了一遍，又翻开纠纷处理记录。

“莫林。”

莫林立刻起身。

“到，厅长大人

！”

“条例背得很熟，处置也果断。”

黎雅点了点头。

“没有越级定罪，做得不错。”

莫林刚松一口气，黎雅的手指便落在证物清单上。

“但这里漏了一项。”

莫林一愣。

黎雅指着纸面。

“除了领取人底册，还要冻结第七粮铺十五号当天的库房进出仓物理流水。”

“物理流水？”

“当天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由谁装车，车从哪条路离开，仓门封签有没有更换。”

黎雅语气温和，讲出来的话却一条比一条锋利。

“伪造凭证，可以把账面抹平。”

“但几百斤粮食的重量、还有仓库里少掉的粮袋，不会凭空消失。”

“账平了，粮空了，才是真正的死局。”

莫林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耳根立刻红了起来。

“是！厅长教训得是！”

他重新抽出一张补充封存单。

“我马上补上！”

“嗯。”

黎雅转身，看向大厅里近百名排队办事的领民。

她抬起手。

一缕极淡的精神力随声扩散。

没有刺耳的喊声，厅内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放心。”

“第七粮铺停业整顿期间，原有配给份额由直属第二公共储备仓接手。”

“临时兑付站，今日就在东区街角搭建。”

“只要户籍册上有名字，你们应得的份额，哪怕只是一粒碎燕麦，凛冬城也不会少你们的。”

大厅里，原本紧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黎雅继续说道：

“审计与调查署今日进驻东区商会。”

“不只查第七粮铺，也要查东区商会过去半年的往来账目。”

她看了一眼被拖到门口的皮特。

“如果只是伙计做假账，就处理伙计，如果背后牵扯到商会，就查商会。”

黎雅停了一下。

“凛冬城不按出身定罪，也不按关系免罪。”

“无论他舅舅是谁，账目都要一页一页查清楚。”

大厅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欢呼声爆发出来。

“说得好！”

“查！把他们全查干净！”

有人拍红了手掌。

有人直接站在长椅上叫好。

没人再喊物资是不是快没了。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自己该去哪个窗口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