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六扇窗口

“补办煤票的，去五号窗口核对指纹！”

“办新生儿户口的，把居住证明准备好！不识字的别乱画，去旁边找红袖标的公共代笔员帮忙！”

窗外，暴雪刮得像刀子。

市政厅里，却挤满了活人的声音。

直到中午，长龙才终于缩短了一截。

莫林在最后一份争议调解书上盖下红章，揉了揉酸得发麻的手腕，把文件放进待归档的铁皮箱。

从早上开门到现在，他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莫林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块冻得发硬的黑麦面包，又端起杯子，准备灌两口凉水对付过去。

“莫林大哥！”

窗口外，忽然传来一道憨厚的声音。

莫林抬头。

早上刚办完新生儿入户登记的年轻父亲，竟然又顶着风雪折返了回来。

男人双手捧着一只粗陶海碗，外面裹了好几层发黄的旧棉布。

棉布一掀开，热气立刻冒了出来。

肉香、姜味，还有猪骨熬出的油脂香，一起钻进了莫林的鼻子。

碗里炖着一根硕大的猪腿骨，肉早被剃干净了，可骨缝里的髓油已经融进汤里，表面浮着一层金黄油花。旁边还飘着两片干姜。

“快，趁热喝两口。”男人搓着长满冻疮的手，咧嘴笑道，“今天真是多亏您了。”

“要不是您手把手教我填表，我家老幺的户口肯定落不上。户口落不上，下半年的冬衣份额也得跟着悬。”

他说着，把海碗往前递了递。

“这汤是我婆娘在工厂大食堂里熬的，主料都是昨晚大伙儿分剩下的边角料，不值几个子儿。”

莫林的目光却落到了窗口侧面的告示上。

【《凛冬公职人员廉洁行为及受赠物登记准则》】

他没有立刻伸手。

男人顿时急了。

“大哥，就一碗汤，真不是啥值钱东西！”他压低声音，“我不求您多批我家一斤粮，也不求您给我减税。”

“喝完这汤，碗我还得洗干净，拿回食堂交差呢！”

莫林绷紧的脸终于松开。

他抽出那本厚厚的《公共馈赠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下：

【事由：新生儿落户申请人鲁克。】

【赠予物品：热骨头汤一碗。】

【预估市价：四枚铜币。】

【接收人：莫林。】

写完，他把登记簿转到窗口前。

“规矩就是规矩。”莫林说道，“如果你还不太会写自

己的全名，就在落款处按手印。”

男人看了一眼登记簿，立刻摇头。

“不按手印。”

他接过那支精钢打造的鹅毛吸水笔，握笔姿势僵硬得像握着一把锄头。舌尖抵着嘴角，整个人屏住呼吸，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鲁克。

最后那个字母拖得有些长，笔画也不算漂亮。

但没有一个字母写错。

莫林看了片刻，抬头问道：“夜校脱盲班出来的？”

鲁克用力点头，腰杆挺得笔直。

“上了三个月大夜班！”

“以前给领主老爷干活，工头发工钱，我只能闭着眼睛按手印。到底少了多少，全看人家心情。”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现在我能自己看懂市政厅发的工钱明细。谁敢扣我一个铜板，我就跟他拼命！”

莫林笑了。

他双手接过那碗热汤。

白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低头时，他又看见了胸前那块被擦得发亮的铜牌。

【书记员·莫林】

一年前，花名册上没有“莫林”这两个字。

监工心情好，会叫他狗崽。

税吏心情不好，连狗崽都懒得叫。

而现在，这两个字被刻在铜牌上，挂在他的胸前。

他能用一枚印章，暂停一家粮铺的营业。

也能替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把名字写进凛冬城的户籍册。

就在这时，鲁克的大腿后面探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踮着脚，费力扒住大理石窗台，黑亮的眼睛落在莫林手边的一份旧案宗卷上。

“莫林叔叔。”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指。

“你这里的单词，好像少写了一个字母。”

鲁克脸色一变。

“露西，别乱说话！”

小女孩却鼓起勇气，继续道：“市政厅发下来的应该是‘居住证明’，可是你写成了‘居住证名’。”

她扬起小下巴，语气里多了一点小小的骄傲。

“希望之翼小学的老师在黑板上教过。少一个字母，意思就不一样了。”

鲁克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

“死丫头别瞎胡说！莫林大哥可是市政厅的书记员，认的字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莫林却愣了一下。

他低头重新查看那张登记表副本。

果然。

因为上午人太多，他抄写时漏掉了一个字

母，原本的“居住证明”变成了一个意思完全不同的词。

“你说得对。”

莫林没有敷衍，也没有趁人不注意偷偷改掉。

他抽出红笔，在错误词汇上划了一道清晰的单横线，又在旁边补上正确词缀。

莫林点了点那个单词。

“谢谢你，露西小老师。”

露西的小脸一下红透。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钻回父亲破旧的呢大衣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窗口附近的人先是一愣。

随后，有人笑出了声。

莫林端起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骨头汤。

姜味冲开寒意，骨髓的油香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意很快填进了空荡荡的胃里。

就在这时——

市政厅外的天际线，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钟声。

“当——！”

“当——！”

“当——！”

钟声穿透风雪，从正南方的要塞门台阶一路卷来。

大厅里的谈笑声、算盘声、纸页翻动声，全部停了。

靠近大门的办事员甚至踢翻了板凳，快步冲下台阶，踮起脚尖，望向主干道尽头。

暴雪深处，一杆漆黑的战旗劈开风雪。

紧接着，是第二杆、第三杆。

黑色旗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钢铁齿轮、黄金麦穗与染血长剑交织成凛冬领的徽记，像一块从风雪里压过来的黑色钢板。

“回来了……”

不知是谁颤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那道声音陡然拔高。

“领主大人——凯旋了！”

市政厅门口轰的一声炸开。

欢呼声沿着街道冲向工坊，冲过集市，又顺着城墙一路传向外城。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

莫林站在三号窗口后，心脏跳得厉害。

他也想冲出去。

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那位改变北境历史、把他们从泥沼里拽出来的传奇领主。

可他没有动。

莫林重新坐下，将那张更正后的案卷摊开，等墨迹彻底晾干。

随后，他把案卷装进防潮文件袋，合上《公共馈赠登记簿》，将它放回左手边第三个固定位置。

做完归档，他才端着剩下的半碗骨头汤，站起身。

窗外，满城百姓正在为他们的领主欢呼。

而在莫林身边，市政厅的一楼大厅并没有空下来。

六扇黄铜包边的政务窗口，依旧亮着温暖的魔法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