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真假美猴王

大殿之上的气氛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两只猴子显然谁也不肯退让半步，金箍棒在虚空中撞出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左边那只浑身金光璀璨，满嘴都是“西天正道”、“佛祖慈悲”，恨不得把功德簿当场糊在对方脸上；右边那只龇牙咧嘴，两眼喷火，一口一个“欺世盗名的妖孽”，每一棍砸下去都带着要把凌霄宝殿白玉地砖砸烂的狂暴戾气。

站在大殿两侧的神仙们全都将脑袋垂得极低。

托塔天王李靖单手托着照妖镜，假装镜面上沾了灰尘，正用袖口慢条斯理地反复擦拭，擦得镜面铮亮，就是不肯往前递上一寸。

四大天王更是干脆，持国天王怀抱琵琶，眼神空洞地盯着大殿顶穹的蟠龙金柱，脑子里大概已经盘算好了下值之后去哪路仙官府上吃酒；魔礼红、魔礼寿几个同样眼观鼻、鼻观心，整齐划一地摆出一副“休假中、勿扰”的挂机姿态。

大家都是领天庭俸禄的老油条，谁看不出这是佛门内部借着量劫在给猴子动刀子？

这时候跳出去分是非，判对了得罪如来，判错了得罪猴子背后的隐秘靠山，横竖都是里外不是人。既然太上老君把这位在人间呼风唤雨的玄清国师推到了风口浪尖，大家自然乐得看戏。

顾玄迈步走入殿中，视线在那两只上蹿下跳的猴子身上扫了一圈。

两只猴子见突然冒出来个玄门道士，动作同时一缓，齐刷刷扭过头来，眼底带着凶狠的戾气。

“哪来的道士，也敢管俺老孙的闲事？！”左侧那只冷笑一声。

右侧那只则是没有说话，他认出了顾玄

顾玄压根没有搭理犬吠。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九龙宝座，随即转过身

“天庭重地，执掌三界法度威仪。”

顾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神异的人道共鸣，清晰地压过了殿内所有的金铁轰鸣，“你二人不管前尘如何，无端闯入凌霄，殿前咆哮，互殴寻衅，已然视天规如无物。不论谁真谁假，今日祸乱朝堂的罪名，你们谁也摘不干净。”

话音甚至还没有在大殿梁柱间散尽。

左侧那只猴子眼神一狞，只觉得这年轻道士语气狂妄，举起金箍棒便要恐吓一二

然而，顾玄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的宽大衣袖。

天地骤然一沉。

没有狂暴的法力波动，也没有呼啸的雷霆电光，大殿正前方数十丈的虚空猛然向内坍塌扭曲。道门顶尖大神通——袖里乾坤！

自成一界的乾坤法则瞬间罩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如同天塌地陷，精准地将两只暴怒的猕猴死死锁定在原地。

两只猴子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察觉到了大恐怖。

“破！”

咆哮声同时自两只猴子喉咙里炸裂开来。他们周身仙光暴涨，骨骼噼里啪啦作响，手中的如意金箍棒瞬间化作两根撑天巨柱，试图以纯粹的万钧神力生生砸碎这层空间禁锢。

金芒与虚空规则猛烈对撞，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在袖里乾坤的核心法则面前，周遭的灵气流动被生生掐断。两只金仙顶峰战力的神猴，身上的金光像是被大雨浇熄的火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任凭他们如何咬牙催动体内元神，一身翻江倒海的法力都如同泥牛入海，再难调动半分。

“收。”

顾玄神色如常，袖

口迎风一抖。

两团耀眼的金光连带着满腔暴戾的猴毛，被那看似普通的玄色大袖干脆利落地吸了进去。

狂风骤止。

大殿中央方才还打得天崩地裂的空地，此刻只剩下几缕微风卷着残余的烟尘，空空荡荡，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满朝文武的呼吸几乎在同一瞬间停滞了。

李靖擦拭照妖镜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把那件后天灵宝失手摔在金砖上；哪吒原本微闭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顾玄垂落的袖袍，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太白金星更是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寸，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袖里乾坤这门大神通，天庭不少金仙都会两手皮毛，但也仅限于收个法宝、装个山石。像顾玄这样，抬抬手就把两只肉身成圣、战力近乎大罗巅峰的混世石猴当小鸡仔一样兜进袖子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衣角都没飘动一下，这底蕴深厚得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太清道祖亲自调教出来的亲传弟子，手段果然凶残得不讲道理。

顾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案板上的两粒尘埃。他神色从容地转过身，朝宝座上的玉帝躬身行了个道揖：

“陛下，二猴扰乱朝纲，罪责难逃。兜率宫忝领法旨，贫道这便将他们带回清修之地妥善规整，明断是非真伪，免得污了凌霄宝殿的清净。”

龙椅之上，玉帝隐藏在十二旒珠帘后的面容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这老君的徒弟，办事确实周全老辣。

不仅帮天庭把这场甩不掉的烂摊子当场按灭，还顺理成章地把人扣在道门手里，佛门那边就算想找麻烦，也只能捏着鼻子去找兜率宫扯皮，跟他这个三界至尊半点关系都没有。

“小友行事果断，甚合朕心。”

玉帝抬起手，声音平缓宏大，在大殿上方滚滚回荡，“便依你所言，速速带去处置，以安三界纲常。”

“领旨。”

顾玄再次行礼，广袖微拢，在满殿神仙近乎敬畏的注视下，转身踏步走出凌霄宝殿。

出了南天门，顾玄没有半点停留，甚至连脚下的三十三天都没有多看一眼，脚踏祥云，身形几个闪烁便化作一道纯净的紫金遁光，笔直穿透了九重罡风层。

他没有回兜率宫。

老君在兜率宫，西方灵山那群菩萨佛陀的眼睛必定死死盯着南天门和三十三天。回了宫里，一举一动都在三界大能的眼中了，虽然有老师在，但是是不用老麻烦老师。

顾玄一路疾行，遁光撕裂一层又一层混沌雾气，径直撞入了无边无际的天外天。

这里是三界之外的绝对死寂之地，虚空乱流肆虐，没有地脉，没有灵气，更隔绝了一切天道推演与仙佛神念的窥视。

停在狂暴的混沌气流中央，顾玄长袖一甩，人道气运与自身元神之力交织成一座严密的结界，将周遭方圆百里彻底化作法外之地。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分出一缕庞大的元神意志，沉入了自己的袖中乾坤。

乾坤空间之内，自成一方小世界。

两只猴子此刻正被无形的四方道则死死压在虚空中，背靠着背，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唯有一双金睛火眼依旧凶狠地转动着。

见到顾玄的元神法相凭空显现，两只猴子几乎在同一时间破口大骂。

“你这牛鼻子老道，好生无礼！俺

老孙乃齐天大圣，护持唐僧取经的有功之臣，你敢扣押俺老孙？！”

“休听这泼怪胡言乱语！国师，俺才是真正的行者，受了观音菩萨点化！快快放开俺老孙，待俺一棒打死这冒名顶替的孽畜！”

声音在大殿般的空间里回荡，言辞激烈，语气、神态、乃至眼角崩裂出的血丝都挑不出半点瑕疵。

顾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演得挺像。”

顾玄淡淡开口，声音直接在两只猴子的识海深处轰响，“这里是天外天，灵山的大雷音寺的法眼也不会投向此处。谁是孙悟空，谁是六耳猕猴，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自己站出来认了，贫道尚可留一条体面后路。”

两只猴子同时一愣，眼中闪过极其微弱的异样，但紧接着，这种迟疑就被更加狂暴的争辩彻底淹没。

“俺就是孙悟空！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如假包换！”

“俺也是孙悟空！一身道法正宗，西行因果尽系俺身，国师莫要被这六耳山精蛊惑了心智！”

谁也不肯松口。

一个背负着佛门许诺的正统佛果，一个指望着踩碎因果彻底翻身，在胜负未分之前，谁先露怯，谁就得被天地大势碾得粉身碎骨。

顾玄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命的猴子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水。

“行，既然都觉得自己是真的，那就验验货。”

顾玄双手拢在袖中，也不见他调动什么杀伐大术，嘴唇微动，一段晦涩、繁杂、带着浓重梵音佛韵的真言法诀，极低沉地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紧箍咒。

这门法诀原本是灵山特意为压制孙悟空而造的枷锁，如来传给观音，观音又传给唐僧。寻常仙佛根本学不来，但对于兜率宫而言，破解这等针对性的禁制法门，不过是太上老君翻翻袖子的事情。顾玄临走之前，老君随手就把这段真言打进了他的识海。

真言响起的刹那，整片乾坤空间泛起一层诡异的金芒。

右侧那只原本还龇牙咧嘴、叫嚣着要打碎凌霄宝殿的猴子，身躯猛然僵死！

“呃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叫撕心裂肺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只猴子双手猛地抱住脑袋，浑身金毛根根倒竖，头顶金箍以一种近乎崩裂的势头死死往血肉和元神里嵌去！他整个人在虚空中疯狂地蜷缩、抽搐，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连眼角都生生崩裂出两道血泪，整副身躯剧烈震颤，痛苦得连呼吸都无法维持。

而在他身旁，左侧那只猴子同样戴着一模一样的金箍。

但他却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并且有些玩味的看着那只正在打滚的

顾玄收住口诀，目光冷漠地落在那只还在拙劣飙戏的猴子身上。

“六耳猕猴，行了，别嚎了。”

顾玄语气平淡，“嚎得这么干巴，自己不觉得尴尬么？”

那猴子动作猛地一僵。

脸上的狰狞与惊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死水般的冷酷。他缓缓放下捂着脑袋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诡异的笑意，眼中的金光散去，化作两汪深邃幽暗的黑芒，冷冷地盯着顾玄，一言不发。

真假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