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喜雨亭

雨，整整下了一夜。

开始时，还是朦胧的细雨，后半夜，雨势渐大，清晨，便云收雨歇。

天光乍亮时，整个沂陵府城，浸在一宿新雨里。

城中花树极多，桃树、海棠、山茶，在街巷、河畔、民居墙头，到处都有。

一夜雨润，满树的花吸饱了水。

桃花红得发亮，海棠垂着胭脂色，碗口大的山茶把枝头压得沉沉低垂，千朵万朵，都带着盈盈的水意。

风一吹，颤巍巍地抖落几滴水珠。

晨光里望去，满城深深浅浅的红，湿漉漉、沉甸甸地堆在枝头。

就像是有人连夜把全城的锦缎搬了出来，在雨里浸透了，又一匹一匹，晾上了墙头树梢。

.......

源江涨水了。

绕城那一段，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江面比昨日宽了一线，水流浑厚而欢畅。

两岸的锦缎作坊早早开了工，伙计们把新染的锦缎一匹匹搬进江边漂洗。

赤的、蓝的、褐的，在江水里展开，映着天光水色，连绵半里。

锦江。

沂陵人叫了几百年的名字，今日看来，格外名副其实。

城里的水渠一夜半满，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发亮。

妇人们把家里的缸缸罐罐全搬了出来，去接屋檐下滴滴嗒嗒的残雨，一边接，一边谈笑。

几个顽童赤着脚，在水洼里踩水，嘻嘻哈哈，啪叽啪叽，泥水溅了满身，大人的喝骂声和着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老远。

春旱得解，整个沂陵城中，一片喜色。

.......

城外，田里。

一个老农跪在地头，双手深深插进湿泥里，轻轻捧起一捧土。

潮湿的土，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忽然嚎啕大哭。

“能下种了！能下种了啊！”

不远处，已经有人扛着犁下了地。

犁铧翻开黑湿的泥土，一行，又一行。

干裂了一个春天的土地，终于又软了。

.......

祈雨台上，气氛已经与昨日截然不同。

众人重聚，不少人衣冠还带着昨夜的潮气，却没有一个在意。

说话声，谈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颛孙崇登上祈雨台，全场渐静。

他环视一周，忽然撩袍，长揖到地！

“诸位！”

颛孙崇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喜意：“方才府衙急报送抵——昨夜这场雨，自夜半落至天明，绵绵密密，不曾歇过一刻。沂陵全府六县，无一处遗漏：府城约落雨两寸许，各县一到两寸不等，旱地皆透。毗邻的景云、济川边境，也沾了些雨脚。”

“此雨，非一人之功！”

“诸位聚云于前，林案首请雨于后。三日之功，一朝得雨！颛孙崇代沂陵百万生民，谢过诸位！”

众人急忙还礼。

这话说得漂亮——

积云之功，人人有份，谁的面子都顾住了。

这时，卫子期出列，走到了林青云面前。

他看着这个少年，整了整衣冠，郑重长揖。

“林案首大才，吾整篇数千字文赋，不如林案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一句！”

“这首诗，这场雨，卫某记下了。”

林青云急忙回礼，他听得出，卫子期这是真心称赞，而非赵景行那般的阴阳怪气。

祁明远随后上

前。

他盯着林青云看了半晌，忽然问：

“林案首，你昨日题‘春夜喜雨’四字时，已经有把握？”

林青云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在下......并无把握。”

“哦？”

“但在下认为，祈雨的诗，不能仅仅只是‘求’。”

林青云挠了挠脸，如实道：“求雨，总觉像是向上天讨要一般，或许讨要多了，天地反而不喜？当时在下就想，或许该换个角度。”

“于是姑且一试，没想到成了。”

祁明远怔住，随即仰面大笑！

“好！好一个‘姑且一试’！”

笑罢，他整衣，郑重一揖：“潍州祁明远，受教了。”

满场皆惊。

祁明远这位翰林学士脾性古怪是出了名的，很少向人低头服气，没想到，居然如此郑重地向一位文童施礼。

礼罢，祁明远直起身，又忍不住叹道：“可惜，此诗虽成妙品，却并非传世，否则......”

众人闻言，也感惋惜。

不是传世诗，意味着以后其他地方、无法重复使用此诗祈雨。

但这首诗，至少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思路。

人群另一边，忽然有人看向将自己藏在人群后面的赵景行，笑道：“赵兄，你昨日不是说‘可惜，可惜’么？”

“如今，可还觉得可惜？”

“哈哈哈哈.....！”

众人都哄笑了起来。

但不少人看向赵景行的神色，充满了鄙夷。

甚至有人觉得此人心胸甚是狭窄，无容人之量，决定以后与之断交。

赵景行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终于绷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柏知府是最后一个到的，整个人满面喜色，嘴上之前上火急出来的燎泡似乎都消了大半。

“刻碑！必须刻碑！”

他人还没上台，声先到了：“在下认为，《春夜喜雨》应当全文刻碑，立在祈雨台上，与古大儒残碑并列！”

傅院君抚须点头：“三鸣之妙品，老夫昨夜已登记造册，报州文院。这碑，立得也是名正言顺。”

“对了，再建一座亭子吧！”

柏知府越说越兴奋，“就在碑旁！就叫……就叫喜雨亭！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

.......

下山前，颛孙崇叫住颛孙彦，叔侄二人落在最后。

“这一回，”颛孙崇望着前头与孙老翰林并肩而行的少年，淡淡道，“你有识人之明。”

颛孙彦笑了：“我倒是奇怪，林青云之才，就如同昨夜雨中锦江上的那团渔火，隔着几座山都该瞧得见，怎么偏有那么多人，就是看不出来？”

颛孙崇负手望着前头，淡淡道：“你没听过他在府试写的那首《小松》么？”

颛孙彦收起笑容，点点头：“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颛孙崇叹了口气，道：“人就是这样。木未凌云时，谁都只当它是株草；等它凌了云，人人又都说，自己早就看出来了。”

颛孙彦咂摸了一下，嘿嘿一笑：“那崇叔你呢？是早就看出来了，还是如今才看出来的？”

颛孙崇瞥他一眼，没接这话。

......

文会的最后，自然是发彩头。

每一位文会作诗者，无论是否入品，都有一份珍品文房四宝相赠。

而三日间诗文入品的，彩头则多一份，皆是颛孙家收藏的文道好物。

至于诗文成精品的几位，彩头更厚——有珍贵的文页，也有质量不错的文宝！

比起颛孙彦在春风楼的小打小闹，这次祈雨文会的彩头，明显要高上一个档次。

最后，颛孙崇亲自朗声道：“此次祈雨，积云在众，点睛在林案首。首功彩头——韫珠手串！”

随着他的话音，一名颛孙家的侍女捧着朱红托盘，行至林青云面前。

盘中铺着素缎，缎上静静躺着一串貌不惊人的手串。

这手串由一共十八颗青灰色的珠子做成，每颗珠子大约有莲子大小，无纹无饰，瞧着真是平平无奇。

四下里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韫珠是很珍贵的奇物，其储才气的特性利用好了，足以让一位低阶文修在实战中，再也无需担心才气损耗的问题！

一道道艳羡的目光，黏在那串灰扑扑的珠子上。

林青云将韫珠手串拿起。

入手微凉，而且出乎意料的轻，轻得简直就像泡沫一般，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随后，林青云按照颛孙大学士的指点，渡了一道才气进去——

那道才气落入珠中，顿时如石沉渊，无声无息，任谁也探不出分毫。

可拿着珠子的林青云，却分明感觉得到，自己和韫珠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而自己输入的那一点才气，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安安静静地存在了某一颗韫珠中。

“多谢颛孙先生！”

林青云将韫珠收进袖中，郑重地向颛孙崇长揖道谢。

自己的才气本就很多，但却在写诗的时候，不得不遮遮掩掩，生怕别人看出自己的才气量异于同文位的文修。

但有了这个珠子的遮掩，他再也无需担心写诗才气的问题！

最多十八个贡生的全部才气，加上他自身的才气，可以轻松写出臻品之下的所有诗文！

而用在战斗中，更是不得了——那是足以让对手绝望的超强续航能力！

“林案首不必多礼，这是你应得的。”

颛孙崇抚须，抬手虚扶，眼中满是笑意。

不愧是有才气的文道世界，区区两日后，新碑便已立起，小小的喜雨亭也已经建成。

青石碑身，镌刻着那首《春夜喜雨》，与旁边斑驳的古大儒残碑，一新一旧，并肩而立。

而喜雨亭就坐落在碑石之后，青瓦覆顶，檐角微翘，十分雅致。亭边种着几株花树，亭内有石桌石凳，坐在亭内，可欣赏沛然山景，可闲聊对弈，安逸闲适。

作为写出妙品诗作、祈雨首功之人，颛孙崇叔侄、孙老翰林、柏知府、傅院君皆强烈要求林青云作记，记下此事。

林青云推让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提笔。

巧得很，前世东坡居士有一篇《喜雨亭记》，写的正是久旱得雨、与民同乐，与眼前的事严丝合缝。

林青云也不客气，借其骨架，又进行了一些修改，把沂陵这一场祈雨文会洋洋洒洒地写了下来。

文成，城中府文院的古钟，悠悠两鸣——

又是一篇精品！

柏知府乐得合不拢嘴，当下命人将《喜雨亭记》收好，准备镌于亭中。

这次，林青云将《春夜喜雨》的原本自己收了起来，谁都没有送。

之后，林青云谢绝了各种应酬和文会的邀请，乘上颛孙彦给他准备的雪驳马车，和众人告别，向云丰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