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灞上无火铳，双王兄弟谋

灞上。

父皇划拨给他的这块军营用地，位置选得极有考量。

秦末刘邦率军入关，便驻扎这里，约法三章。

这地方东扼潼关，北望渭水，南依终南，地势开阔平坦。

历朝历代都是操练兵马的上佳之地。

车队继续前行，官道渐窄，变成了碎石土路。

约莫又走了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依河而建的简陋营寨。

土墙围子，木栅寨门，几面越王府的专属军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随着侍卫入内通传，寨门轰然推开。

一个黑得跟炭似的汉子大步迎了出来，铁甲铿锵。

刘国庆原本就是古铜色的皮肤，在灞上的日头底下晒了近两个月，黑得几乎能和铁甲混为一体。

脸颊瘦了一圈，颧骨更加分明。

唯独那双虎目还是亮的，远远瞧见王驾标识，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殿下！”

朱靖泽踩着脚踏下车，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乐了。

“你这模样，丢到灞桥底下摸鱼，怕是要被渔夫当成大黑鲶一叉扎了。”

刘国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殿下又拿末将说笑。”

他收了笑，起身引路，带着朱靖泽穿过寨门，往营区深处走。

营寨虽然简陋，布局却颇有章法。

校场、马厩、仓库、营房，泾渭分明。

校场上尘土飞扬，一队队年轻军士正在烈日下操练队列。

“殿下请看。”

刘国庆走在侧前方，一边走一边指点，

“现在已经招了两千三百余人。”

“全是关中的良家子弟，年纪都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

他指了指正在跑圈的一队新兵：“有些小伙子来的时候面黄肌瘦。到这里管饱管足，练了一个多月，壮实了不少。”

朱靖泽扫了一圈。

确实，这些新兵虽然动作还略显生涩。

但精神头十足，跑步喊号的声音响亮得很。

至于队列操练、跑圈、喊号子这套法子，乃是他凭着前世粗浅的军训记忆整理出来。

由刘国庆增补编入越王府护卫军的操典。

朱靖泽前世作为一个文科选手，只能算个伪军迷。

只是他隐约记得，万里之外法兰西的那个矮子，练兵依托的也大致是这套思路。

照样把欧洲那些婴儿状态下的列强，揍的哭爹喊娘。

“饷银发足了？”他随口问。

“足的。”

刘国庆点头，“按殿下定的标准，每人每月七钱到一两银子，外加粮米、肉食补贴。”

“比京营的步卒饷银高了一成，弟兄们士气很高！”

大明律制，藩王护卫军的粮饷由地方府库拨付，走的是国家财政。

朱靖泽如今虚挂户部侍郎之衔，照顾一下自己的兵，自然不在话下。

望着这些精神抖擞的关中儿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心中豪气顿生。

说什么北地鞑子不

满万，满万不可敌？

在朱靖泽看来，那就是个屁！

我大明军士就没拿过满饷……

拿了满饷的明军照样没输过谁！

后世历史也证明了，我汉家儿郎才是真正的战斗民族！

他心中的方略，便是编练新军。

如今大明旧军积弊重重：吃空饷，老弱混杂，操练荒废，军械不足。

看似兵马众多，实则不堪一战。

新军重在汰弱留强、严训精备，以及最要紧的：军事理念一定要领先！

兵在精而不在多。

他日，若能练出三五万真正的精锐。

什么满清、蒙古诸部、准噶尔，或是安南之流，他朱靖泽都敢碰上一碰。

到那时，看他妈谁还敢说满万不可敌！

刘国庆领着他走过校场东侧，脸上的神色暗了下来。

他抬手朝前方一指。

“只是，按照殿下的设想，咱们是全火器部队。可眼下……”

朱靖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排排军士站得笔挺，三人一组，做着装填、举铳、齐射的基本动作。

三段式。

姿势倒是有模有样，可手里端的全是削了皮的木棍。

装弹是假装用木棍捅木棍……

装药也假装用木棍捅木棍……

末了，齐射的时候嘴里还得自个儿喊一声“砰”。

权当开了火……

还特么带音效……

刘国庆绷着一张黑脸，说话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殿下，自生火铳咱们朝廷也没多少，咱不奢望。”

“可退一步，弄些鸟铳来也好啊。”

“好歹让弟兄们闻闻火药味。可兵部那边……”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朱靖泽没接话。

这事倒也怪不得兵部。

大明的火铳产量本就不高。

工部军器局和兵仗局加起来，一年鼓铸的鸟铳撑死了几千条，全塞进三大营和九边都不够分的。

自己这支尚不足编制的藩王护卫军，排在谁后面都轮不着。

可这支带有实验性质的队伍，他是真的重视。

大明四周虎狼环伺，往后想要有所作为，手里必须有一支能打的强军。

朱靖泽没多说什么，在营中又转了一圈，便匆匆上了车。

“回城。”

马车直奔长安。

朱靖泽坐在车厢里，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帖子，提笔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递出车帘交给崔承安。

“送去齐王府。”

崔承安接过，急令快马先行。

回帖来得很快。

朱靖泽的马车还没进延兴门，崔承安便递上一张帖子。

“殿下，齐王府回了帖，请您过去一叙。”

齐王府，正堂。

朱靖泽的脚还没迈过门槛，一个壮硕的身影便从厅内冲了出来。

朱靖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老四！”

“为兄可是听说了，父皇那里，是你举荐我去神机营的！”

他搓着巴掌，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在兵部，不是看文案，就是跟一帮进士出身的酸儒磨嘴皮子，淡出鸟来！为兄还是想去军营里头摔打。”

“这回好了，总算能干点正经事了！”

其实，还有一点，朱靖钺更是兴奋。

在他心里，父皇选自己做神机营主将，那就是天大的信任。

不然为何不选老大那个，天天扎在女人堆里的？

朱靖泽望着他那副意气风发的劲头，面上跟着笑，心里头却在叹气。

这家伙，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个什么烂摊子。

他斟酌着开口：“三哥，小弟听说，神机营这些年被搞得乌烟瘴气，吃空饷的、挂名不当差的，还有兵痞混混。”

“你去了之后，需的留意。”

朱靖钺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治军不难，赏罚分明四个字而已。不听话的，杖责。刺头，军法处置。”

“到了演武场上为兄还收拾不了几个纨绔子弟？老四你放心。”

顿了顿，他拍了拍朱靖泽的肩，语气里带着宽慰：

“你啊，终究是玩笔杆子的，军营里头的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得，原来是个纸上谈兵的。

朱靖泽笑了笑，没再劝。

有些坑，不摔进去永远不知道有多深。

他把话切到正题上。

“三哥，小弟有件事相求。”

朱靖钺拍着胸脯：“你说。”

“我的护卫军，眼下拿的还是烧火棍。”

朱靖泽摊了摊手，“能不能想办法调拨一批火铳？自生火铳也好，鸟铳也罢，咱不挑食。”

朱靖钺的笑容收了几分，面露难色。

他搓着下巴，粗声道：“老四，实不相瞒。为兄虽然在兵部挂着侍郎的衔，可这帮酸儒最会阳奉阴违，实则没多少话语权。”

“况且朝廷每年打造的火铳就那么多，三大营和九边争着抢，根本不够分。”

说到这里，他有些过意不去地搓了搓手。

老四刚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头一回开口求他，却办不成。

朱靖泽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小弟自是晓得三哥的难处。不用新的。”

“‘淘汰’下来的旧火铳，就行。”

他在“淘汰”二字上加了力道。

朱靖钺先是一怔，随即脑子转过弯来。

神机营每年报废、淘汰的火铳账目，那可都是一笔糊涂账。

说是坏了，其实修修补补照样能用，甚至干脆就是好端端的被倒卖了。

还是老四一肚子坏……

脑袋瓜好使！

“嗷——”

他拖长了声调，咧开嘴，压着嗓门嘿嘿笑了起来，

“这没问题！想必神机营每年‘淘汰’下来的物件定然不少，哎，老四，你要炮不……”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