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们，为什么要读书？

偶像来了！

角落里，几个陕西的举子依然有些融不进集体，便三三两两凑成一桌，自己说话。

没想到，忽然间韩大人居然来了！

徐鼎丰一下子激动得脸都涨红起来了，双手死死攥着桌角，好像要把它拧出水来。

韩大人啊！

要不是韩大人的新规，他们这一大桌子陕西举子，只怕一个都别想考上！

但现在，足足有四个名额……

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一切全都是这位韩大人的恩典！

“大人！”

徐鼎丰呼地站起身来，脸色通红，像是喝醉了酒，身体微微颤抖着，竟是第一个开口，邀请道：“您……这边坐？”

嚯！

众人纷纷侧目。

这家伙，好大胆子啊，就这么跟韩大人说话？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人家韩大人从门口进来，主动搭话，咱们这么多人坐在那里跟他妈雕像似的，没一个起来让座的，真不像话。

还是这位兄弟反应快！

“哈哈，有何不可。”韩飞并不认得徐鼎丰，随意扫了一眼，见是个粗眉大眼的年轻人，便先有了几分好印象，随意点了点头，迈步过去，便在那边角的桌子坐了。

哎呀！

我他妈刚才在想什么！！

其余众人，这才后悔不迭，其中占了正中最好位置的一桌江南举子，后知后觉地连忙叫道：“韩大人！来我们这边，我们这里大……”

可是韩飞却摆了摆手，屁股已经坐了下去。

徐鼎丰等陕西举子，激动得鼻子都要冒泡了，有的擦桌子有的拿茶碗，倒把专门干这个的茶博士，弄得当场失了业。

韩飞在这边，于是哪怕是再边角的地方，也迅速成了新的中心！

众人簇拥过来，将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数百道目光一齐聚在韩飞身上，带着仿佛能点燃空气的炙热。

主考官啊！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在昨天贡院里，彼此的距离仿佛还远得相隔山海，可是今天，现在，他就坐在自己身边，在眼前。

“韩大人。”徐鼎丰既然开了口，竟是愈发放开，颤抖着声音，感激道：“您定的规矩，真是太好了，我们

北方读书人，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呵。

韩飞摆摆手，正色道：“南北教育差异，古来已久，若真是平等录取，其实也是一种不公平。按省分配名额，虽然也不能说尽善尽美，但时间紧迫，暂时只能这样了。”

“大人。”一个江南的老举子，挤在人群中，这会儿忽然也壮起胆子，咬牙问道：“小人斗胆问一句，为啥这次会试的题目，您不考四书五经的注疏和解义，而全都是实务理政的题目，小人……也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对这些题目，摸不到头脑啊！”

这人拼了。

并非是看着韩飞好说话，只因他答了个一塌糊涂，琢磨着别说南北分榜了，就算是按照以前的规矩，就这些题目，他也注定名落孙山。

一大把年纪了，这次不行，多半就是再也无望。

但他不服啊！

平常为了读书，什么都扔了，什么都不顾了，连最基本的家事日常，也都交给家人打理，自己一心苦读，把那几本书都翻得起了毛边。

可是这次……

所有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今天就算是犯忌讳，就算是得罪这位年轻的大人，他也要把胸中的疑惑问个明白。

说实话，这个问题，几乎人人心里都有。

哪怕是那些自认为实务题答得也还不错，能对上主考心意的，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困惑。

十年寒窗苦读啊！

有人甚至是几十年！

可以说一大半的心血，都扔给那些圣贤书，扔给那些经文释义了。

到头来，一道题都没有！

这位韩大人，是真敢干啊！

呵呵……

韩飞笑了笑，目光掠过众人。

大部分都是年轻举子，但也夹杂了几个老同志，比如刚才说话那个，就连头发都白了，难怪心中那么大的怨气。

“你们，为什么要读书？”

韩飞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闹哄哄的茶楼，一下子重新归于寂静。

为什么读书？

那当然是升官发财……呃，是为了百姓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明一暗两个答案，暗的那个或许各

不相同，但明的那个，归结到一处，其实早有人将其总结完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圣人叫你们读书，是为了修身治国，不是让你们死抠书本，把圣人哪怕上茅房说的一句话，都给背下来，奉为圭臬。”

韩飞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答，神色稍稍沉肃，继续说道：“你们花费了大量心思，背熟了书本，用来当敲门砖，闹一个官来做，但你们今日做了进士，光宗耀祖，明天或许就要补缺，去某个地方，做一方父母，牧民数万！”

“到那时，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影响的都是千家万户，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黄河决口要修堤，鞑子入寇要安民，百姓遭了灾要放粮……这些事，哪一件是在圣人书上，明明白白写清楚了的？”

“情况千变万化，复杂到你们或许根本无法想象！”

“清官难断家务事，总听过吧？”

“到时候，真就能捧着一本圣人写的书，就可以稀里糊涂蒙混过去，不管治下百姓的死活？”

茶楼里愈发安静，只有韩飞的声音，在楼阁间回荡，众人神色变幻，若有所思。

李震在雅间里，也早就竖起耳朵，脸上微微凛然，没想到这个行事跳脱，宛若疯子的韩飞，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不是为了沽名钓誉，而是真的心怀百姓？

“我出的那些题目，就是要看一看，你们在读了那么多圣人训导之后，心里还有没有老百姓，有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的能力。”

“你们写在卷子上的，不只是你们的前途，而是未来无数老百姓的人生啊！”

“有朝一日，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能穿上绯袍玉带，能坐在知县甚至知府的位子上。”

“到那时，要怎么修堤救全家饿死的百姓，要怎么让边境的流民能吃上饭，就不再只是卷子上的一行行字迹，而是无数人的命！”

“希望到那个时候，你们都能记得卷子上写下的答案，记得你们曾经也是老百姓，别拿老百姓的命，来换自己的乌纱帽，永远记得，天公不可欺，人心不可欺！”

“能做到，你就来当这个官，做不到，不如回家种地，别出来祸害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