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三人成虎！【加更】

城东，老王茶楼。

天刚亮，门板还没卸完。

老王弯着腰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水渍拖出一道印。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一个穿短打的脚夫掀帘子进来，肩上搭条汗巾，往角落一坐。

“老王，来碗茶。”

老王应了一声，拿大碗倒了茶端过去。

脚夫接过来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拿袖子抹了抹。

他没急着走。

眼睛往旁边那桌瞟了一眼，三个人坐着，有吃馒头的，有啃烧饼的。

脚夫端着碗凑过去，屁股挨着长凳边上坐了半个。

他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赵阁老……没了。”

啃烧饼那个手停了。

“什么没了？”

脚夫说：“就是赵阁老啊。从泉州回来，走到江西，遇上山贼了。”

他又喝了口茶，声音更低了。

“轿子被砸了，人……人没出来。”

烧饼搁在桌上，没人再拿。

旁边桌上一个卖布的探过脑袋来：“真的假的？你哪听的？”

脚夫说：“我哪知道真假？我听城门口拉车的老周说的。他有个亲戚在通州驿站，说昨儿晚上通州就传了。”

“通州？”

“可不是么。驿站的人说的，还能有假？”

吃馒头那个咽了一口，没接话。

他端起碗喝了口茶，手不太稳，茶水晃了一下。

角落里坐着个穿青衫的先生。

他面前摊着一份邸报，手边搁着半碗茶，本来看得认真。

这会儿抬起头，眼睛望着脚夫那桌，邸报也不翻了。

老王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抹布，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低头接着擦柜台。

擦了两下，又停了。

中午。

城门口的粥棚底下，人挤人。

卖菜的张婆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搁着半筐萝卜，也没人买。

她端着碗粥，跟旁边一个补锅匠说话。

“你还不知道？”

张婆子拿筷子点了点他。

“赵阁老，没了。”

补锅匠愣了。

“没了？哪个赵阁老？”

“还有哪个？就那个赵阁老。”

张婆子压低声音，凑近了半个身子。

“我听说啊，不是山贼。”

她眼珠子转了转。

“是路上有人安排的。几百号人，围着轿子，一刀——”

她抬起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补锅匠倒抽一口凉气。

旁边蹲着的一个老汉插嘴：“几百号人？那不成造反了？”

张婆子说：“谁知道呢。反

正人是没了。”

老汉问：“那朝廷怎么办？”

张婆子撇了撇嘴：“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杨阁老现在是次辅，本来就他说了算。赵阁老在的时候压着他，赵阁老要是没了……”

她没说完。端起碗喝了口粥。

补锅匠半天没吭声。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个铜钱，翻来覆去地搓。

“一条鞭法……”

他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我家那口子去年交粮，头回没被多收火耗。就是赵阁老推的吧？”

张婆子没接。

旁边有个年轻后生嘴快：“那又怎样？人没了就是没了。朝廷里的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没人答他。

粥棚底下安静了一阵。

只有碗筷碰着碗筷的声响。

午后。

六部衙门。

吏部朝房里，窗户开着半扇，秋风灌进来，桌上的文书角翘了起来。

一个主事端着茶碗，站在窗边。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伏案写字的郎中，走过去两步。

“听说了吗？”

郎中头也没抬：“什么？”

主事把茶碗搁在桌角上。

“赵阁老……怕是回不来了。”

郎中的笔顿住了。

墨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抬起头：“你听谁说的？”

主事说：“外头都传了。说是江西遇上山贼。”

郎中手一松，茶碗碰了桌沿，水洒出来，淌在桌面上，漫过文书的边角。

他没擦。

朝房里其他几个人都停了手。

有人放下了笔。

有人跟对面的人对了一眼，又移开了。

靠窗那个老主事坐着没动。

他攥着茶碗，指节发白，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摊水渍。

一条鞭法推了好些年。

今年秋粮入库，又比前年多了一百二十万两。

河工拨了银子，九边军饷足额发放。

这些事，都是赵阁老一笔一笔批下来的。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褶子像是深了几分。

隔了两张桌子，另一个郎中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手很稳。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放下茶碗，继续提笔写字，笔锋平平的，一笔一画。

再往里，角落那张桌子后头，一个年轻的主事坐着。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袍角，指头发颤。

赵阁老在的时候，他敢上折子参盐政的弊端。

赵阁老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在吏部考核里做手脚。

赵阁老要是真没了——

他不敢往下想。

消息从茶楼传到酒肆。

从酒肆传到胡同。

从胡同传到六部。

从六部又传回街面上。

越传越细。

有人说赵阁老身边带了二十个锦衣卫，全折了。

刀枪不够用，拿椅子腿挡的。

有人说不是二十个，是五百。

五百个锦衣卫护送阁老回京，在江西境内中了埋伏，血流了三里地。

有人说赵阁老没死。

是被山贼掳走了，开了价，要白银五十万两赎人。

有人摇头说不对。

是一个和尚从江西来报的信，说亲眼看见轿子翻在路边，帘子上全是血。

还有人说得更邪乎。

说不是山贼，是倭寇。

倭寇从海上登了岸，一路追到江西。

赵阁老在泉州杀了他们的头领，他们来报仇的。

越传越远，越远越走样。

卖馄饨的跟卖炭的说。

卖炭的跟更夫说。

更夫跟自家婆娘说。

婆娘第二天一早跟巷口洗衣裳的人说。

版本不下十个。

到了傍晚，京师内城外城，菜市口到东直门，没人不知道这件事了。

巷子里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弹石子。

一个抬起头，跟旁边的说：“赵阁老死了。”

另一个说：“谁是赵阁老？”

“就是那个大官。我爹说的。”

小孩说完，低头接着弹石子。

石子碰在墙根上，弹回来，滚进了水沟里。

城东。

赵府。

赵宁坐在院子里。

桂花树底下摆了张小桌，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小碗酱瓜。

他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粥。

粥是李若清一早熬的，米粒都煮化了，稠。

承安坐在他旁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七岁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字咬得不太准。

赵宁没纠正他。

他夹了一筷子酱瓜，嚼着，听儿子背书。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秋天的日头照进来，不烈，暖融融的。

桂花开了大半，香气一阵一阵的，风来了浓，风走了淡。

承安背到“知止而后有定”，卡了。

他抬头看赵宁。

赵宁又喝了口粥。

“定而后能静。”

承安点点头，接着往下背。

赵宁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外头在传什么。

承安的声音一句一句的，从院墙里头飘出去，飘不远。

墙外头的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

扁担吱呀吱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