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官居一品！【加更】

杨博府邸。

午后。

书房的门关着。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宣纸角掀起来一点。

杨博坐在书案后头。

身上穿了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没束带，领口松着。

面前搁了一壶茶，茶是早上沏的，这会儿早凉透了。

他拿着本书，翻了几页，没看进去。

搁下。

手搭在扶手上，闭着眼养神。

六十七了，精神头不如从前。

早些年在大同的时候，一宿不睡也能批公文。

现在坐一上午，腰就酸。

院子里没什么声响。

下人都知道他午后要歇，走路都踮着脚。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走到门口停了。

杨博没睁眼。

停了有一阵子，门才被叩了两下。

“老爷。”

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杨博睁开眼：“什么事？”

管家站在门口，没进来。

手搭在门框上，身子微微躬着，像是拿不准该不该开这个口。

杨博看了他一眼。

跟了他三十年的人了。

这副样子，不常见。

“进来说。”

管家迈进门槛，走了两步，站定。

“老爷，外头……外头都在传。”

杨博端起茶碗，没喝，搁在手里。

“传什么？”

管家低着头。

“说赵阁老……在江西遇上山贼，人没了。”

茶碗搁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不重。

杨博坐在椅子里，手还搭在碗沿上，没收回来。

他没说话。

管家站着不敢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鸟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杨博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谁传的？”

管家说：“满城都在传。菜市口、东直门、六部衙门……街面上的人都在说。说赵阁老从泉州回来，走到江西境内……”

“行了。”

杨博抬了下手。

管家闭了嘴，退了半步。

杨博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书上。

书页还停在刚才那一页，一个字也没翻。

半个月前。

也是在这间书房。

王郎中夜里来的。

天都黑了，从角门进来，一身便服，帽子压得低低的。

“杨阁老，赵宁……回不来了。”

杨博当时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记得自己拍了桌子。

茶碗都跳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

他说的什么来着？

“你们想过这个国家吗？”

声音很大。

那天晚上他把王郎中骂走了。

他不信。

赵宁身边有锦衣卫，有巡洋水师的人，有地方上的护卫。

泉州到京师，沿途多少个驿站，多少个卫所。

谁能在这条路上动手？

他不信。

可这一个多月过去了。

赵宁没有回来。

没有信。

没有折子。

没有一句话。

他派人去吏部问过，公文往来里没有赵宁的批示。

去内阁值房看过，赵宁的案子上积了灰，没人碰过。

赵贞吉闭口不提。

袁炜也不说。

陈以勤更是一个字不

吐。

三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什么都不讲。

他心里那点“不信”，一天一天，松了。

像墙根底下泡了水的砖，面上还硬着，里头已经酥了。

现在，外头到处都在传。

传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山贼，什么轿子翻在路边，什么帘子上全是血。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一股涩味压在舌根上。

他把碗放下。

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木头。

声音很轻。笃、笃、笃。

他不希望赵宁死。

这话是真的。

赵宁在的时候，朝堂是稳的。

一条鞭法推到了南方七省，秋粮入库的数一年比一年好看。

九边军饷足额发放，没人敢克扣。

河工的银子拨下去，堤修了，渠通了。

这些事，他杨博做得了吗？

他在心里算了算。

做不了。

不是能力不够。

是根基不够。

赵宁在南直隶推一条鞭法的时候，底下多少人跳脚？

盐政、漕运、地方上的大户，哪一个不想把他赵宁生吞了？

可赵宁硬是推下去了。

凭什么？

凭先帝临终那一句“托孤”。

凭太后和皇帝的信任。

凭戚继光手里的兵。

凭他赵宁从嘉靖三十九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根基。

换一个人，谁有这个本钱？

赵宁死了，国家怎么办？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另一个念头跟着钻了出来。

赵宁要是没死呢？

赵宁要是回来了呢？

杨博的手指停了。

不叩了。

他入阁，是冯保牵的线。

太后点的头。

赵宁出京之前，根本没提过让他进内阁的事。

赵宁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做了什么？

海瑞被罢了新闻部部长的职。

签字的人是他杨博。

朱载堉被罚了俸。

画押的人也是他杨博。

这两件事，赵宁回来会怎么看？

不用猜。

一笔一笔，都会算。

他是次辅。

他挡在最前面。

赵宁要清算，头一个清算的就是他。

杨博站起来。

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了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

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青砖地面上。

他想起赵贞吉。

那天在文渊阁，他去得早。

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三个人已经坐在一处，凑着头说话。

他走进去。

三个人的声音停了。

赵贞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得。

不是同僚看同僚的眼神。

是看一个外人。

袁炜低头喝茶，没吱声。

陈以勤翻着手里的公文，翻得哗哗响，也没抬头。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次辅的位子，品级最高的位子。

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坐在那儿，批了一上午的公文。

旁边三个人商量事情，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有个词飘过来，他听不真切。

也没人叫他一声。

他像个摆设。

摆在

那儿，品级最高，却没人理。

他恨这个。

在九边的时候，他杨博说一句话，底下几万兵将没有人敢含糊。

在吏部的时候，六部官员见了他，远远地就得行礼。

到了这间文渊阁里，他坐在最高的位子上，却成了个聋子。

杨博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手撑在桌面上。

指头按着那本翻开的书，书页被压出了褶子。

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一个多月，这个念头就没断过。

白天压下去，夜里又浮起来。

像水底下的葫芦，越按越往上蹿。

今天，外头满城都在传。

传得有鼻子有眼。

他压不住了。

如果赵宁真的死了。

如果赵贞吉那三个人被赶走了。

内阁里，谁的品级最高？

他杨博。

他就是首辅。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司礼监复权。

冯保在宫里等了多久了？

赵宁在的时候，司礼监被压得死死的，批红的权柄名存实亡。

冯保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

他把司礼监的权还回去。

这是他递给宫里的投名状。

冯保会站在他这边。

太后会站在他这边。

太后要的是什么？

是皇帝安安稳稳坐着，是内廷外廷不出乱子。

他杨博给她这个稳，她凭什么不用他？

赵贞吉？

赵贞吉是赵宁的人，赵宁没了，他就是没根的树。

袁炜？

一辈子写青词的人，没有赵宁撑着，他连个拳头都攥不起来。

陈以勤？

老好人一个。

风往哪儿吹他往哪儿倒。

三个老头子，凭什么跟他斗？

杨博的手指松开了书页。

他往椅背上一靠。

呼吸平了。

他在九边待了多少年？

从嘉靖二十年到嘉靖四十年。

二十年。

大同、宣府、蓟州，三镇的城墙他都摸过。

俺答汗打到城根底下的时候，是他杨博站在城楼上没退。

他管过多少兵？

调过多少粮？

走过多少路？

赵宁能做的事，他为什么不能做？

赵宁也不过是嘉靖三十九年才登堂入室。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靠着依附严党，从修河堤开始，一步一步走到首辅。

他杨博四十年的宦海，难道不如赵宁那十几年？

他越想越顺。

越想越觉得自己行。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把书页翻了一页。

杨博没去按。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管家还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备轿。”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今天不上朝。”

杨博转身回了内间。

他换下家常袍子，穿上外衫。

腰带系紧了，袍角理平了。

管家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爷去哪儿？”

杨博把官帽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进宫。我要见太后。”

他走到铜镜前头站定。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

六十七岁，脸上有皱纹，颧骨高，两腮瘦削。

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