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邓愈登场能吏出
书名:扫元 作者:江湖野人
第三百一十五章 邓愈登场能吏出
威武卫此前因肩负拱卫国都江宁的重任,未能参与高邮战役,都指挥使王弼以下全卫将士,都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劲头,既为友军的赫赫战功感到振奋,也为自己的缺席而深感遗撼。
此番奉命出征建德路,全卫上下无不摩拳擦掌,誓要打出威武卫的威风,证明自身的价值。
但大军未动,阴影已至。
第三镇镇抚使邓友隆在出征前就已感染了伤寒,本应精心调养,但大战在即,邓友隆立功心切,仗着自身年轻体健,并未太过在意,更不想错过再立新功的宝贵机会。
其人隐瞒了病情加重的事实,硬挺着愈发沉重的病躯,坚持随军开拔。
行军队伍旌旗招展,士气高昂,邓友隆却只能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力骑乘,额角不断渗出虚汗,脸色也日渐灰败。
当大军行至苏州地界宿营时,他终于支撑不住,风寒入里,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生命垂危。
急报传回江宁,石山闻讯,心头一沉。
他深知邓友隆的勇武与潜力,立即派其弟邓友德护送御医下辞源,火速赶往苏州探视救治。
但当邓、卜二人日夜兼程抵达苏州时,看到的已是弥留之际的兄长。
邓友隆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只在见到弟弟时,眼中才恢复一丝清明,紧紧抓住邓友德的手,断断续续交代了遗言一一尽忠王事、光耀门楣、照顾家小等语。
随即,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壮志未酬,令人扼腕。
在邓友隆之前,汉军已有廖永安、汤和两位镇抚使级别的将领在战阵上身负重伤,一度生命垂危。
汤和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挺了过来,伤愈后已重返军营,继续统兵;
而廖永安则因伤及肺腑,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再也无法承受军旅生涯的风餐露宿和剧烈奔波,石山体恤其功,安排他转任松江府同知,算是有了一个安稳的文职归宿。
相比之下,邓友隆的离世更为突然和意外。
其人勇猛敢战,自率部投效石山以来,虽仅一年光景,却已立下先登当涂、
阵斩张德,连拔富阳、新城等赫赫战功,如同一颗在汉军将星串行中急速升起的耀眼新星。
谁料天妒英才,竟在年仅二十岁时便英年早逝,如何不令人痛惜!
待邓友德扶着兄长灵枢返回江宁,石山在王宫偏殿亲自接见了他。
殿内气氛凝重,炭火似乎也无法驱散那弥漫的哀伤。
石山看着眼前年轻却已背负丧父丧兄之痛的邓友德,沉声慰借,并给出了庄重承诺:“顺兴兄当年为守虹县而捐躯,今友隆又为征战大业而早逝。邓氏满门忠烈,功在国家!你可先将友隆妥善安葬于当涂县,此地乃他首立大功之处,以此地纪念其功绩,最为相宜。
待到日后天下底定,论功行赏,孤另有追封,使其功业光耀史册!”
大规模、定规格的封赏功臣,通常要等到天下大势已定之后,因为此举不仅仅是荣誉认证,更意味着新的权力和利益格局的最终分配,就是“排排坐分果果”,牵涉极广,不可轻动。
但在那之前,对于邓友隆这样半途赍志而殁的功臣及其家族,该有的抚恤和未来的承诺,必须给予,这既是告慰逝者,更是激励生者。
邓友德闻言,心中悲恸与感激交织,热泪盈眶,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王上厚恩,天高地厚!臣无以为报,唯有继承父兄遗志,愿以此有用之躯,为王上开疆拓土,略尽绵薄之力!”
当初邓顺兴战死后,邓友隆、邓友德兄弟率部来投,石山对这两兄弟做了不同的安排:
放手让邓友隆在外领兵,积累战功;而将年纪更小的邓友德留在身边担任亲卫。
这一方面固然有扣留人质的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石山看出了邓友德是块朴玉,资质难得,放在身边可以近距离观察并耳提面命,对其进行更系统、更全面的培养。
如今,邓友隆又意外病逝,石山看着眼前这张与邓友隆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青涩坚毅的脸庞,内心不禁泛起一丝尤豫和怜惜。
这个时代极其看重宗族血脉的传承与延续,他实在不愿看到邓顺兴父子三人皆折损在残酷的战争之中。
石山上前一步,扶起邓友德,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语气凝重地问道:“友德,顺兴兄如今就只剩下你这一根嫡传的独苗了。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凶险万分————你,可真的想清楚了?”
邓友德虽然年仅十七岁,但经历了家变、投军、兄长病逝等一系列变故,意志早已磨砺得远超同龄人。他迎上石山关切而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斩钉截铁地答道:“回王上!亡兄临终之前唯一的憾事,便是未能早日追随王上,弛骋天下,扫平群雄!此志,友德必须继承。况且,我那寡嫂已确认怀有身孕,邓氏血脉,后继有人,臣无后顾之忧。
只要能助王上开疆拓土,成就大业,纵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臣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父兄,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邓友德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成熟,仿佛一夜之间,接过了父兄留下的沉重担子与未竟的理想。
石山闻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回想起当年自己势单力孤,率军攻破虹县后,亲自拜访当地豪强邓顺兴,请其出山协助自己治理地方,邓顺兴投效后,也果断献策出力。
邓氏本有机会凭借这份“从龙之功”,获得汉国最珍贵的“原始股”。
可惜,邓顺兴眼界有限,更眷恋在虹县本土作威作福的“土皇帝”生活,未能果断舍弃家业,追随石山南下继续风险与机遇并存的创业征程。
此后,邓氏便耗在了与元军拉锯的第一线,再难有大作为,直至邓顺兴兵败身死,也未能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留下更响亮的名号。
其长子邓友隆算是看清了时势,及时率部来投,弥补了其父的短视,但终究是错过了最早的那班“头等舱”。
即便石山顾念旧情,给予了高于常人的起点(直接任命他为指挥使),邓友隆仍需在战场上凭借真刀真枪、实实在在的战功来证明自己,博取更高的地位。
如今,其人好不容易凭借勇猛与战功,在人才济济的汉军中崭露头角,闯出了一番名声,眼看前途光明,却又不幸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命运无常,令人唏嘘。
无论如何,邓氏父子两代人,都为汉国的发展壮大,付出了鲜血与生命的代价,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份沉甸甸的政治遗产,需要有人来继承,邓氏与汉国的这份特殊渊源,也需要延续下去。
见邓友德心意已决,志气可嘉,石山不再坚持劝阻。
他拍了拍邓友德的肩膀,先肯定了邓氏一门这些年的功绩:“当初你兄弟二人来投,我念及顺兴兄坚守虹县的功劳,曾许诺给邓氏可两个营的战兵编制。
友隆没有姑负这份信任和起点,短短一年时间,不仅凭借战功在军中牢牢站稳了脚跟,更凭借战功,摩下人马扩展到了五个营的规模,其能其勇,军中皆有目共睹。”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意在点明汉军的内核原则,这也是他对所有将领的要求:“你在我身边担任亲卫也已一年有馀,应当清楚我军的根本规矩一兵为国有,绝非任何个人或家族的私兵部曲!”
邓友德何等聪明,立刻从石山的话语中听出了深意一汉王这是准备外放自己!他心中激动,连忙再次躬身,态度恭谨而坚决地表态:“王上教悔,臣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只要能上阵杀敌,为国效力,纵使从一小卒做起,臣也绝无怨言,定当奋勇争先,不负父兄英名,更不负王上信重!”
石山看着他急于表露心迹的模样,暗自点头。
邓友德在自己身边锻炼了这么久,无论是个人武艺、战场见识还是带兵能力,都已得到了检验,并已积功升至捧月卫队率,岂会真的让他从小兵做起?
那不仅是浪费人才,更是苛待功臣之后,公然打他自己的脸。
“你此番外放,便从指挥使做起吧。职位不高不低,正可让你一步一个脚印,扎实根基,全面历练。统兵、布阵、筹粮、抚卒————为将之道,方方面面都需用心体会,不可眼高手低。”
其兄邓友隆当初归附时,也是从指挥使起步。邓友德深知,汉王如此安排,绝非轻视或防备,反而是出于对他的爱护与长远培养的考量。
以他当下的能力、经验和资历,担任一指挥使,统领数百人马,正是恰到好处,既能施展才干,又不至于因经验不足而指挥失措,酿成大错。
若是起点过高,反而是捧杀,也难以服众。
想通此节,邓友德心中更是感激涕零,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泣拜道:“王上对臣呵护栽培之恩,如山似海!臣唯有肝脑涂地,拼死以报王恩!纵是刀山火海,只要王上一声令下,臣也万死不辞!”
乱世之中,生死离别本是常态,但自己颇为看好的年轻将领邓友隆突然病故,还是让石山心中有些郁结,难以轻易释怀。
看着年轻的邓友德,石山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友德,我军之中,已有骁将傅友德,战功卓着,声名显赫。他日你若也立下大功,封侯拜将,朝堂之上,两个友德”同殿为臣,称呼起来,总是不便区分。
再者,友隆不幸早逝,我实不愿你再有任何意外。不若,今日我便为你改个名字,如何?”
邓友德虽然实际年龄只比石山小五岁,但二人之间,既有君臣名分,又因其父邓顺兴与石山的那段渊源,无形中隔了辈分。
他深知,由君王赐名,乃是莫大的荣宠,是打上“汉王嫡系”烙印的最直接方式,岂有不愿之理?邓友德立刻躬身,声音中已是颇为激动:“臣恳请王上赐名!”
石山沉吟片刻,思考着一个既能寄托祝愿,又蕴含期许的字眼,缓缓开口道:“便改名为愈”吧。邓愈。此字有更胜”胜过”之意,亦有病愈”之解。
愿你从此远离伤病灾厄,在战场上亦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更望你日后的成就,能不姑负你父兄的期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愈?邓愈?”
邓友德一不,现在应该叫邓愈了—一在心中默念两遍,只觉此字寓意深远,朗朗上口,更是汉王亲赐,顿时大喜过望,再度伏身大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斗:“臣邓愈,谢王上赐名隆恩!自今日起,臣必以此新生之名,立新生之志,珍视此有用之身,誓死追随王上,征战天下,扫平群丑!”
离别与死亡,确是乱世无法回避的常态。爱将早逝,固然令人神伤。但无论个人,还是政治势力,都不能长久沉溺于过去。目光必须向前,投向未来,投向新生。
华夏百姓,自古便有着极强的轫性与生命力。
汉国大力兴修水利,鼓励垦荒生产,其吏治相较于蒙元末年的腐败,其税收相较于其他政治势力,都显得更为清明和有序。
这使得汉国治下百姓在战火间隙,得以较为安心地恢复生产,重建家园。而相对安定的环境和看得见的希望,也极大地激发了百姓的生育意愿,人口呈现出恢复性增长的势头。
作为汉国之主,石山自身也需做出表率。
如今,王后刘若云已为他诞下一女一子,奠定了王嗣基础。妾室马秀英亦生下一子,杜若生下一女。此外,另有三位妾室也已怀有身孕。
石山这几年的“努力耕耘”,在开枝散叶、稳固国本方面,也算是卓有成效。
但连年的征战消耗,加之即将到来的人口生育小高峰,都对汉国的粮食生产和财政税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早在建国之前,石山就将“粮赋增收”作为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重要指标,与稳定地方、配合军事行动并列。
其中,去岁考绩最为耀眼者,莫过于句容县。
该县共征收粟米达十三万六千二百五十七石,此外还有房地契税、门摊商税等各项商业税收,折合钞约十九万一千馀贯。
特别是秋粮一项,石山特意命户部调取了蒙元至正十二年(即汉国开朔元年的前一年)句容县的税收记录进行对比。
结果,发现在经历战乱、理应减产的背景下,开朔元年的句容县秋税竟然较元朝统治时期还增加了近四万六千石!这在整个天下动荡,民生凋敝的大环境下,堪称一个奇迹!
去年四月,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率军攻占句容县后,就曾向石山举荐过该县的原县丞陈敬。
此君乃是句容本地士绅,家资颇丰,此前是通过向元廷“纳粟”的方式,依据蒙元“纳粟补官令”获得了县丞的官职。
句容县城易主,陈敬审时度势,见石山势大,汉军气象一新,果断改换门庭,倒向了新强者。
他不仅全力配合威武卫接管城防、户籍、府库,更是带头捐献了自家粮仓中的稻谷一千石,以充汉军军资,姿态放得极低,行动极为迅速。
石山对这类在地方上根基深厚、拥有较强影响力的“归附官员”,内心本能地存有几分防范。
但当时正值用人之际,亟需快速稳定新占领区形势,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任命陈敬为句容县县令,想看看他的实际能力究竟如何。
他是真没料到这试一试,陈敬竟然能搞出如此大的动静!
句容县去年刚刚经历过战火,按照常理,税收能够维持住往年水平已属不易,若能略有增长便是良吏。可陈敬倒好,秋税总额竟然比蒙元统治的“正常”年份还暴涨了三成!
这个数据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石山在初闻之时,本能地产生了怀疑一是否是虚报政绩,或者涸泽而渔?
因而,当户部侍郎李端将句容县的考绩数据呈报上来时,石山并未立即褒奖,而是询问了李端本人的看法。
李端原是蒙元江浙行省税课司大使,业务精通,却因在任上坚持清丈田亩、
核实纳税户资产,触犯了地方豪强势力的利益,遭到同僚排挤和豪强联手诬告,差点丢官去职。
他对于蒙元官场官绅勾结、偷漏税赋的积弊深恶痛绝。
面对石山的询问,李端神色坦然,直言不讳道:“王上,蒙元治下,隐田匿户,偷漏税赋之弊,积重难返,尤如沉疴痼疾。
句容县能在陈县令主持下,清理出较旧册多出三成的税收,臣以为,不足为奇,此乃本应入库的赋税!
陈县令能行此他人不能、不愿行之事,端佩服之至!”
李端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同行对于真正能干实事者的认可。
人主当然要“用人不疑”,但在事关根本的大政上,却不能不慎重。
石山自然也知道蒙元纵容士绅,吏治腐败,导致税收流失问题有多么严重,也早有彻底清查隐田隐户,打击不法豪强,从而增加国家财力的想法。
但万事都需分主次和轻重缓急,在征战天下阶段,尤其是在应对元军大规模进剿,大战已经爆发的情况下,他最担心的就是某些地方官员为了个人政绩,过度催逼税赋,甚至借机盘剥百姓,从而激化内部矛盾,引发民变。
为此,石山特意派童四儿带人潜入句容县,秘密核查秋粮征收的真实情况。
童四儿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是最早追随石山的“元老”,出身贫苦,子然一身,是石山最早收养的孤儿。
其人投效石山后,执行过多次情报侦察任务,心思密,胆大心细,还协助陈大眼管理羽林营,忠诚与能力都历经考验。
汉国创建前,为应对日益庞杂的内部监察与管理须求,石山以首批年满十六岁的羽林营孤儿为骨干,正式成立了锦衣营,任命童四儿为首任指挥使。
这个机构主要是对内搜集情报,直接对石山负责。
经过长达半个多月的细致暗访,童四几终于摸清了句容县税收大增的真相,风尘仆仆地赶回江宁,就立即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宗赶往王宫,向石山复命。
“禀王上,臣已查实,句容县税收增加,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皆有实据。”
经过几年的历练和营养跟上的休养,童四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投奔石山时瘦小干瘪的少年,言谈举止间已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其一,在于水利。陈县令在至正十二年便已主持疏浚了淤塞严重的句容河主干道,并加固了沿岸河堤,修建了通济闸”,用以调控水位。
此举,使得句容县以往小雨小涝,大雨大涝,无雨则旱”的状况大为改观,去岁风调雨顺,民田得以丰收,这是句容税粮增加的根本。”
“其二,在于清丈。陈县令强力推行均田册”制度,组织各乡里正、乡老,并抽调县衙书吏,逐村逐户重新核查田亩数量、等级及归属,登记造册。
臣等私下走访了句容县下属各乡近两百户自耕农和佃户,询问其去岁税赋缴纳情况。
多数小民言去岁田地产出增加,所纳正税额度虽因田亩重新核定而略有变化,但均在承受范围之内,并未额外加征,并无怨言。所有人的话,皆有卷宗可以核查。”
童四儿的汇报条理清淅,证据扎实。
税粮总量大幅度增加,压力没有转嫁到普通小民身上,那么这多出来的部分,来源就显而易见了—一只能是原本利用特权隐匿田产、偷漏税赋的地方豪强士绅“贡献”了出来。
能让这些地头蛇“出血”而民间无大怨,陈敬此人的能力、魄力和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很好!”
石山缓缓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而满意的神色。
这声赞扬,既是对童四儿办事稳妥、汇报详实的肯定,更是为发现了陈敬这样一位既能干事、又会干事,还能干成事的能吏干臣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毕竟,哪个君主会不喜欢既能带领百姓增产创收,又能为国家开辟财源的官员呢?
ps:句容县陈敬历史上确有其人,他在句容县兴修水利、核查田产,捐粮劳军等事都有历史记载,而且战乱期间该县税粮增加也有数据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