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长女（4）

明煜摇头，“没有了。当年白匪进村，我们全族都灭了。”

老头叹息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当年死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个小姑娘还算是运气好的，“我跟你们兄妹俩说，到城里来找工作吧。现在城里机会多，到处都需要用人。你们来城里找工作，比在村里要好。”

盛大勇说：“我们分到地了。现在种的粮也够吃的。到城里来干嘛？”

老头摇头，“小伙子，这你就不懂了。以前要农村包围城市，真到了和平年代，要发展的时候，肯定还是城市先发展。你们兄妹到县里来也行，去市里也行，甚至你们胆子要是大点，去首都也可以。去了也能找到工作。”

“我去首都。”明煜说，“我胆子大。”

盛大勇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是不要那么大胆吧。爹娘都在村里呢。”

明煜说：“带爹娘一起去嘛。”

“他们肯定不离开自己的地。”

“那他们难道就能离开咱们了吗？”

“啥意思？”

“我跟你说，哥，咱俩下定决心，到首都去打拼，爹娘难道还能不跟咱们一起去吗？”

盛大勇瞥她一眼，“当然能。”

“啊？”

“以前咱们村又不是没有出去闯荡的。那都是年轻人出去，老人们在家里守着。万一年轻人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还能回来。要是都走了，老家都没了，万一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咋整？”

“啥也没干呢，就先把退路想好了，这种情况也很难成功吧？”

“对！你说得对。”老头附和明煜，“做大事，确实需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明煜问他：“啥叫破釜沉舟？”

老头：“……没读过书啊？”

“没读过！”

老头讲了讲破釜沉舟的典故，又说：“就是不要给自己留后路，这样你就只能一往无前了。不过你们还是得读点书，先认识几个字，至少得会写自己的名字，把常用字都认全了，不然走哪儿都不方便。”

“我们上哪儿学认字去啊？我们村没有学校。”

老头：“……”

沉吟几秒，他说：“我是咱们县中学的校长，我开个识字班吧，你们都能来免费学习。现在国家已经出了新政策，要‘推行识字教育，逐步减少文盲’，正好咱们就落实一下政策。”

“但我们家离这里挺远的。我们半夜就出发了，现在才刚到县里来。我现在都困了。你的识字班要是开在县里，我每天啥也别干了，光在路上跑了。”

老头也觉得这样好象不合适。“你们哪个村的？”

“盛家村。”

“等我想想办法。”

“你什么时候能想出来啊？”

老头：“你还挺着急！”

“那不着急能行吗？这关系到我能不能去首都闯一闯。”

老头想了一会，心里大概有了成算，但是没有拍板的事，他不好往外说，只说：“我们得讨论讨论，回头再告诉你。”

“我今天就走了，你怎么告诉我啊？”

“我去盛家村告诉你行了吧！”

“行。”

“你还真不客气。”

“孤儿嘛，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老头一下子就心软了，又给明煜和盛大勇各要了一碗鸡蛋汤，还跟盛大勇说：“你看到了吧，城里的生活肯定比村里还是要好一些。以后就到城里去当工人。小伙子，你还不如你妹妹有魄力。”

盛大勇：“……”

“大爷，我叫盛明煜，我哥叫盛大勇。你要是去村里找我们，就说找大勇家，就有人告诉你怎么走了。”

“你们村有多少人家？”

明煜大概想了想，“也就三十几户。”

现在的村子都小，而且住的很分散。经过了多年的战争，人口减员十分严重。所以后面开始生产队的时候，是要把几个自然村集成在一起，才能成立一个大队的。

老头又问她：“你们村和别的村挨得近吗？”

“不算特别近，但也还行，也不算太远。”

老头点了点头，“那我有数了，定下来我就去盛家村找你们，找盛大勇，放心吧，我记下了。”

明煜吃饱喝足一抹嘴，就把包袱打开了，“大爷，买布吗？”

盛大勇差点趴桌子上，他歪着脑袋咬着牙小声跟明煜说：“这不合适吧，刚吃完人家的东西？”

明煜眨巴着眼睛，“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咱娘织的布挺好的。”

盛大勇：“……”

他是那个意思吗？

明煜把自己绣的鞋垫也拿了出来，“校长大爷，你瞧瞧，这是我绣的鞋垫，我绣活特别好，我是我们村最会绣鞋垫的人。买吗？”

盛大勇一拍脑门，转过了身，侧对着明煜，背对着老头，不忍心看人家。

老头倒是心情愉悦，看了看布，又看了看鞋垫，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地夸了明煜的绣工，又夸了织布的技术，听得盛大勇一脸茫然。

不是，这对吗？他娘和他妹的水平，跟他们村其他大娘大婶姐姐妹妹们的水平也就差不多呀，怎么大家竟然这么厉害吗？

“我都要了。”老头说，“布呢，市价大概是5000到6000，老头子不占你便宜，按6000一尺给你算。”

明煜差点被这个价格吓一跳，不过很快就转过弯来了，现在是一版货币，所谓6000，其实也就六毛钱。

老头用眼睛和手量了量布的尺寸，给明煜报了个总价，鞋垫也给了个很不错的价格。

盛大勇冲着明煜使眼色，让她把零头给人家抹了，明煜点头，表示听懂了，然后她收了个整数，多收了老头几毛钱。

盛大勇腰都弯了，他真的很想转过头跟老头说一句，不是他让明煜这么干的。

他真的转过身来了，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大爷，我们太穷了，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明煜：“？？？”

老头都乐了，笑得哈哈的，“行了，你们俩在城里逛逛吧，我先走了。”

明煜高兴地跟他摆手，“大爷再见。”

等老头一走，明煜就跟盛大勇说，“哥，咱们有钱了。”

盛大勇教育她：“不能这么办事！咱这不是…坑人吗？”

“坑人”俩字，他说的极小声。

“瞎说什么呢！我们只是遇上好心人了而已。”

盛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