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强子

“你们别过来！方大爷家什么都没有！”

赵磊蹙眉，听这年轻人说话的口音是本地人，他让两个战士退了回来。

林菀看了一会，才开口说：“我们是来找方顺方爷爷的。”

林菀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声音。

“强子。”

赵磊把林菀拉后了几步，他看了看四周，正要开口，屋里又传来一阵窸窣声。门帘子被掀开半边，露出一只手，青筋突起，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一个老人慢慢走了出来。

林菀瞧着，比她记忆中矮了一截，也瘦了一大圈。

强子胸膛起伏，拿着棍子怒瞪着他们几人。

唯独看到林菀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他从小都没有出过这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女人。

强子肌肉健硕，五官浓颜深眉，看到老人出来了，立即丢了棍子去扶。

林菀对着赵磊摇了摇头，赵磊会意和两个战士站到后面。

她等着方顺出来，方顺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褶子刀刻一般，两腮凹进去，颧骨撑着一层薄皮。但那副眼镜还戴着，只是这时的眼镜明显厚了一些，镜腿用胶布缠了一截。

强子好是警剔地看着赵磊几人，方顺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来人半天。

老人的手抓稳了身边的强子，身体晃了一下。

林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三步远的地方。

方顺盯着林菀的脸看了许久。他的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在使劲聚焦。

林菀从布包里取出那张照片，走上前递到他手里。

强子一直盯着林菀，林菀对着强子友善一笑，强子看到她的脸，还有被衬衣和裤子包裹的身姿红了脸。

头不停地往方顺这边躲。

方顺接过照片，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照片上两个人拍合影的车间，背景里的纺锭和机器架子，他穿着工装拿着游标卡尺，旁边站着年轻的林如海。

老人的手抖起来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反反复复翻了三四遍，喉咙里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哽住了。

方顺说完转身往屋里走。他腿脚不太利索了，膝盖打弯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嘎巴响。

林菀看了一眼强子然后跟着进了屋。

强子慢慢往外走，走到转角没走，偷偷躲在墙墩子外坐着等，手里拿起一根草甩着。

赵磊留在院子里没进去，冲两个便衣摆了摆手，让他们守在外面。

屋里昏暗。

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有半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墙上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旁边钉着个钉子，上面挂着一顶灰扑扑的解放帽。

角落里有个炭炉子，没生火。

九月底天还不算冷，但屋里的阴凉已经带了秋意。

方顺拿了个碗去倒水。

水壶里是凉水，他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水洒出来不少。

她扶着老人坐下。

方顺坐在长凳上，把那张照片攥在手里没放。他看着林菀的脸，看了又看，眼框一圈红。

。你爸就说，我家丫头来了。然后把你扛在肩膀上满厂子转悠。

听到这些，林菀鼻子酸了。

林菀点头。

“前段时间，来过一群强买强卖的小贩，所以强子才这样，他不爱说话，人老实着呢。就是，唉，没钱，也没人，娶不上媳妇。已经二十四岁了。”

林菀继续点头，没问，耐心地听。

方顺这时才想起要说什么：“年纪大了，话说着说着就分岔了，当年厂里的事闹完了，我就走了。那些人的嘴脸我看够了。你爸出了事，厂里没一个去悼念的，开会说起你爸车祸遇难的事都低着头装不认识。我跟他们在一个院子里再待下去没意思。

他抹了一把脸。

说到这里老人停下了，嘴唇哆嗦着，却没再往下说。

林菀等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拿出带来的点心，拆开放在桌上。是张妈做的桂花糕和绿豆糕，用油纸包着，带了一路还温着。

方顺看了看糕点没动手。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边角上的卷曲。

林菀停了停。

话问出口，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枣树上的鸟叫。

方顺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搅。

他嘴唇张了两下又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木纹。

沉默持续了好长一段。

然后老人站起来了。

他佝偻着背走到床边，蹲下去。那张旧木板床底下塞着一个铁皮箱子，上了一把老式挂锁。

锁头已经锈了，方顺从脖子上摸出一根细绳，绳子上拴着一把黄铜钥匙。

他把锁打开。

铁皮箱子里面铺着一层油布。油布裹着一个圆筒，是那种装图纸用的硬纸筒，两头拿蜡封了口。

中间还上了把机关锁。

方顺把圆筒捧出来，两只手托着，站了好一会儿，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

咔哒一声，机关锁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