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谷日的乌龙
书名:青梅暖玉 作者:喜欢半筝的冥泉
第一百八十八章 谷日的乌龙
正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沈家灶房就飘出了米香。
沈砚醒来时,云岫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披衣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云岫和沈娘子正在忙碌——灶台上摆着几个陶碗,里面盛着新米,米上插着香,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清雅的香气。
“起了?”云岫回头看见他,轻声说,“今天谷日,要祭拜谷神。”
沈砚点头。谷日是正月初八,按习俗要祭拜谷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沈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对这些传统习俗一直很重视。
“米要选最好的,香要烧足。”沈娘子一边摆碗一边说,“今年咱们家收成好,要多谢谷神保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吴郎中,是老族长。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沈娘子,云岫,祭谷神呢?”老族长笑呵呵地问。
沈娘子忙迎出去:“老族长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老族长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顺便送点东西。”他把小布袋递给沈娘子,“这是我家的新米,拿来一起祭拜。谷神保佑,咱们全村都有好收成。”
沈娘子接过,连声道谢。老族长又看向灶房里的祭品,点点头:“好,心诚则灵。对了,初十祠堂会的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砚忙说:“在准备,安儿把图都画好了,吴叔也写了个倡议书。”
老族长点头:“那就好。这事是好事,但也要跟大家说清楚。咱们村人实在,你跟他们讲明白好处,大家都会支持。”
正说着,吴郎中又来了。老爷子今天换了身土布衣裳,看着像是要下地的打扮,手里还拿着个奇怪的东西——像是个小天平,又像是小秤。
“老哥也来了!”吴郎中看见老族长,眼睛一亮,“正好正好!我今天带了‘科学观测法’,来预测今年的收成!”
老族长愣了:“科学观测法?”
“对!”吴郎中举起手里那东西,“这是我改良的‘谷神观测仪’!用这个测风向、测湿度、测...测谷神的心情!就能知道今年收成怎么样!”
沈砚和云岫相视苦笑。吴郎中这脑洞,真是越来越大了。
老族长倒是感兴趣,凑过去看:“这东西...怎么用?”
吴郎中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看,这有个小勺,放点米进去。这有个指针,会转。转到这边,是风调雨顺;转到那边,是...是有灾。我这几天观察过了,今年指针大部分时候在‘顺’这边!”
老族长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但见吴郎中这么认真,也不好打击他,便说:“那...那挺好。谷神保佑,肯定顺。”
吴郎中更来劲了,非要当场演示。他从布袋里抓了把米,放进那个“观测仪”的小勺里,然后念念有词:“谷神在上,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指针果然慢慢转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刻着“丰”字的位置。
“看!丰!”吴郎中激动道,“今年是大丰年!”
大家都被逗笑了。宁儿和小梅也起来了,两个小丫头好奇地围着看。宁儿问:“吴爷爷,这个真能知道收成?”
“当然!”吴郎中信心满满,“这是科学!”
小梅小声说:“可是...可是收成不是要看天吗?”
吴郎中一愣,随即说:“对!看天!我这个就是看天的仪器!”
沈娘子忍着笑,说:“好了好了,祭拜要紧。他叔,你也来上炷香。”
吴郎中这才放下他的“科学仪器”,认真净手,上香,祭拜。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祭拜时却很庄重,双手合十,闭目默祷,样子虔诚得很。
祭拜完,大家吃早饭。谷日的早饭是米粥和米糕,寓意五谷丰登。吴郎中一边吃一边还在说他的“科学观测法”,说要推广到全村。
“等水磨建成了,咱们就用这个预测收成!准得很!”吴郎中信心满满。
沈砚委婉地说:“吴叔,农事还是要看实际,看经验...”
“我这个就是科学经验!”吴郎中不服,“我研究了好几年呢!”
安儿安静地吃着饭,忽然说:“吴爷爷,您那个仪器,原理是不是跟风向标差不多?”
吴郎中眼睛一亮:“对!就是风向标的改良版!安儿懂我!”
安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沈砚看出来了,儿子是在给吴郎中台阶下。
饭后,老族长要回去。临走时又说:“初十祠堂会,你们好好准备。这是大事,要慎重。”
送走老族长,吴郎中就拉着安儿:“安儿,今天初八,可以出门办事了吧?咱们去找老赵,谈木料的事!”
沈砚说:“吴叔,今天谷日,按习俗不下地、不办事...”
“谈事不是办事!”吴郎中理直气壮,“就是坐着说话!”
安儿看向沈砚,眼里有些期待。沈砚想了想,说:“那...去问问也行,但要客气些,别强求。”
“知道知道!”吴郎中拉着安儿就走,“走走走!”
两人出了门,往老赵家去。老赵家在村东头,几间瓦房,院里堆着不少木料,一看就是木匠人家。
老赵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吴郎中和安儿来了,停下活计:“哟,吴郎中,安儿,怎么来了?”
吴郎中开门见山:“老赵,跟你商量个事!安儿要建水磨,需要好木料,我看后山你标记的那几棵栎木不错,能不能让给我们?”
老赵愣了愣,看看安儿:“建水磨?”
安儿忙上前,认真解释:“赵叔,我想在村里建个水磨,省得大家推磨辛苦。需要硬木做底座和轴,后山那几棵栎木木质好,合适。您看...能不能转让给我们?我们照价买。”
老赵听明白了,捋了捋胡子:“水磨...是个好想法。那几棵树嘛...”他想了想,“是我留着给我家小子娶媳妇打家具的。不过...要是建水磨用,也行。就是这价钱...”
吴郎中抢着说:“价钱好说!你说多少就多少!”
安儿却说:“赵叔,要不您先开个价,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建水磨是全村的事,这钱可能要从公账出,得大家同意。”
老赵点头:“是,是得商量。这样,你们先回去商量,树我给你们留着。价钱嘛...按市价就行,不占你们便宜。”
吴郎中还要再说,安儿拉了拉他:“谢谢赵叔,那我们回去商量好了再来。”
从老赵家出来,吴郎中说:“安儿,干嘛不当时定下?怕他反悔?”
安儿摇头:“不是。赵叔说得对,这钱要从公账出,得大家同意。咱们先问好了,等祠堂会时一起说。”
吴郎中想了想,点头:“也对,周全。那接下来去找石匠?”
“石匠家远,今天晚了,明天去吧。”安儿说。
两人往回走,路过田边。冬日田地空着,覆盖着薄薄的霜。吴郎中忽然停下,指着田埂说:“安儿,你看,这田埂要是修整修整,引水更方便。等水磨建成了,咱们再想想灌溉的事...”
安儿眼睛一亮:“吴爷爷,您也想到灌溉了?”
“那当然!”吴郎中得意道,“我这些天不光想水磨,还想了好多!水磨是第一步,接下来是灌溉,再接下来...说不定还能建个水车,浇高处的田!”
一老一少站在田边,又讨论起来。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暮色里。
回到家,宁儿和小梅正在院里玩。看见他们回来,宁儿跑过来:“哥哥,吴爷爷,你们去哪儿了?”
“去谈木料的事。”安儿说。
“谈成了吗?”
“还没,要等祠堂会。”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拉着安儿:“哥哥,奶奶今天教我和小梅认五谷了!你看,这是稻,这是黍,这是稷...”
她指着院里几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不同的谷物。小梅在旁边小声补充:“还有麦,还有菽...”
吴郎中眼睛一亮:“宁儿,小梅,学得不错!来,吴爷爷考考你们,这是什么?”他指着一袋豆子。
“菽!”宁儿抢答。
“这个呢?”指着一袋小米。
“稷!”小梅小声说。
“好好好!”吴郎中高兴,“都会了!有赏!”
说着掏出两块麦芽糖。宁儿和小梅接了,笑得甜甜的。
晚饭时,安儿说了去老赵家的事。沈砚听了,点头:“是该这样,先问好,等祠堂会一起定。”
沈娘子问:“那几棵树,老赵要多少钱?”
安儿说:“赵叔说按市价。我估算了一下,大概要五两银子。”
“五两...”沈娘子想了想,“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村里公账上,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
吴郎中说:“不够大家凑!这是全村的事,大家出点钱应该的!”
沈砚说:“等祠堂会时看大家的意思吧。”
饭后,吴郎中又要拉安儿算账。沈砚说:“吴叔,今天累了,让安儿歇歇吧。”
吴郎中看看安儿,少年脸上确实有些疲惫,便说:“那...那明天再算。安儿,你早点睡。”
安儿点头:“吴爷爷也早点休息。”
吴郎中这才回去了。安儿洗漱完,却没立刻睡,而是在灯下又看了看图纸。沈砚进来时,看见他正对着一处细节皱眉。
“怎么了?”沈砚问。
“爹,您看这里。”安儿指着图纸上一处,“水轮和磨盘的传动,我原来想用直轴,但今天跟吴爷爷讨论,觉得用斜轴更好,受力更均匀。就是...结构复杂些。”
沈砚仔细看了看:“斜轴是好,但加工难。咱们村的木匠,能做吗?”
“我画详细些,应该能。”安儿说,“就是费工。”
“费工不怕,做好了能用几十年。”沈砚拍拍儿子的肩,“你想仔细些,画清楚了,别让人做错了。”
“嗯。”安儿点头,又埋头画起来。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也别太晚。”
“知道了,爹。”
沈砚退出书房,回到堂屋。云岫在缝衣服,见他来,轻声问:“安儿还在画?”
“嗯,改一处细节。”沈砚坐下,“这孩子,太认真了。”
“随你。”云岫笑了,“你当年读书,不也这样?”
沈砚也笑了。是啊,当年他读书时,也是这般痴迷。只是他痴迷的是圣贤书,安儿痴迷的是水利图。时代变了,孩子走的路也不同了,但那份认真劲儿,是一样的。
夜深了,安儿屋里的灯还亮着。沈砚去催了一次,安儿才熄灯睡下。
第二天初九,吴郎中来得比往日稍晚些。老爷子眼睛有点红,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说:“安儿!我想了一夜!那个斜轴的问题,我想到办法了!”
安儿正在吃早饭,闻言抬头:“吴爷爷想到什么了?”
“用铁包木!”吴郎中兴奋道,“轴心用硬木,外面包一层铁皮!既结实,又好加工!”
安儿想了想:“是个办法。但铁皮要打制,得找铁匠。”
“找!今天就去!”吴郎中说着就要拉安儿走。
沈砚忙说:“吴叔,吃了饭再去。”
匆匆吃过饭,两人真去找铁匠了。铁匠铺在村西头,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
铁匠姓王,是个黑壮的汉子,正光着膀子打铁,火星四溅。看见吴郎中和安儿,停下锤子:“吴郎中,安儿,有事?”
吴郎中说明来意。王铁匠听了,说:“包铁皮?可以。但要先有木轴,我量了尺寸才能打。”
安儿说:“木轴还没做,我先画个图给您,您看能不能打?”
王铁匠擦了把汗:“图我看不懂,你得做个木样子来,我照着打。”
吴郎中急了:“那得等多久?”
安儿却说:“应该的。王叔,我回去做个木样子,再来找您。”
从铁匠铺出来,吴郎中有些沮丧:“还得做样子,耽误时间。”
安儿安慰他:“吴爷爷,不急。做工程要一步步来,急不得。”
“我知道,就是...就是想快点。”吴郎中叹气,“我年纪大了,怕看不到水磨建成那天。”
安儿认真地说:“吴爷爷身体这么好,肯定能看到。不只看到,还要第一个用。”
吴郎中听了,又高兴起来:“对!我要第一个用!磨出来的面,我拿来做养生馒头!”
两人笑着往回走。路过周娘子家,听见里面传来宁儿和小梅的笑声。吴郎中说:“进去看看?”
进去一看,周娘子正在教两个小丫头绣花。宁儿绣得歪歪扭扭,小梅绣得认真些,但针脚也稚嫩。看见他们来,宁儿举起手里的布:“哥哥你看!我绣的花!”
布上是一团乱线,勉强能看出是朵花。安儿认真看了看:“宁儿绣得好。”
“真的?”
“真的。”
宁儿乐了,又埋头绣起来。小梅小声说:“安儿哥哥,吴爷爷。”
吴郎中摸摸她的头:“小梅真乖。”
周娘子请他们坐,倒了茶。吴郎中喝了口茶,又说起水磨的事。周娘子听了,说:“建水磨是好事,我们妇人家都支持。推磨太累了。”
吴郎中更来劲了:“是吧!所以得抓紧!”
坐了一会儿,两人告辞回家。路上,安儿说:“吴爷爷,明天祠堂会,您准备怎么说?”
吴郎中掏出一张纸:“我都写好了!你听听——‘各位乡亲父老,今有大事相商。建水磨,省力省时;利村民,福泽子孙...’”
他一口气念了一大段,文绉绉的,听得安儿一愣一愣的。
“吴爷爷,您...您这是从哪儿学的?”安儿问。
“我自己想的!”吴郎中得意,“怎么样?有气势吧?”
安儿委婉地说:“有气势,就是...就是可能大家听不懂。”
“听不懂?”
“嗯。大家喜欢听大白话。”
吴郎中想了想:“也是...那我改改?”
“我帮您改吧。”安儿说,“把要点说清楚就行。”
“好!你改!”吴郎中对安儿是一百个信任。
回到家,安儿真帮吴郎中改倡议书。把那些文绉绉的词都换成大白话,简洁明了。吴郎中看了,点头:“好!这样好!大家一听就懂!”
改完倡议书,又算了一遍账。木料多少钱,石料多少钱,铁件多少钱,人工多少工日...算得清清楚楚。
下午,沈砚也来看。看到账目清晰,图样详细,点头说:“这样跟大家说,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吴郎中信心满满:“肯定能成!”
傍晚,吴郎中终于回去了。走时还嘱咐:“安儿,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祠堂会,看你的了!”
安儿点头:“吴爷爷也好好休息。”
送走吴郎中,沈砚对安儿说:“别紧张,把你想的说清楚就行。”
“我不紧张。”安儿说,“我就是想把事做好。”
沈砚看着儿子沉静的脸,心里很欣慰。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夜里,安儿早早睡了。沈砚和云岫在堂屋里说话。
“明天祠堂会,安儿能行吗?”云岫有些担心。
“能行。”沈砚肯定地说,“安儿做事扎实,大家会看得到的。”
“我就是怕...怕有人反对。”
“反对正常。”沈砚说,“什么事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只要道理讲清楚了,大多数人会支持。”
云岫点点头,靠在沈砚肩上。窗外月色很好,照进屋里,一片清辉。
“日子真快。”云岫轻声说,“安儿都能担大事了。”
“是啊。”沈砚感慨,“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两人静静坐着。院里,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晃。
夜渐深,村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声,远远的,更显得夜静。
沈砚想着明天的祠堂会,想着水磨的事,想着这一村的人...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事接一件事,但总得往前走。
他想着安儿画图时认真的脸,想着吴郎中热情洋溢的样子,想着宁儿和小梅玩闹的笑声...这些,就是日子最珍贵的部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大事要商量,有话要说。
但沈砚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家人在一起,这日子就会继续过下去。一天天,一年年,慢慢地,稳稳地。
他握住云岫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夜,深了。正月,还在继续。日子,还在流淌。
而明天,就在这静谧的夜里,静静地等着。等着晨光,等着新的一天,等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