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寿张悲歌
书名:踏平五代,我建最强帝国 作者:我开百花杀
第四百二十五章 寿张悲歌
王重师第五次从洛阳城头退下来,左肩的箭伤崩裂了,鲜血浸透铠甲内衬。
亲兵手忙脚乱地帮他卸甲敷药,他咬着牙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三百步外那面依然飘扬的“张”字大旗。
“将军,今日又折了八百弟兄。”副将杨彦洪声音干涩,“再这样打下去……”
“闭嘴。”王重师吐出两个字,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温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下,他胡乱抹了一把,“粮草还能撑几日?”
军需官战战兢兢上前:“省着吃……还能撑五日。若按现在的消耗,三日就见底了。”
帐内一片死寂。
围城二十七日,发动大小进攻十九次,折兵过半,洛阳城却依然屹立。
张全义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更可怕的是,城内的守军似乎越打越精神,昨夜甚至敢开小股部队出城袭扰。
王重师今年四十一岁,跟朱温起兵十六年,从汴州打到长安,从长安打到洛阳,什么硬仗没打过?可像张全义这样油盐不进的对手,真是头一回见。
“将军,有军情!”斥候冲进大帐,脸色古怪。
“说。”
“偃师……偃师那边,张归霸率军出关,在城下与咱们的留守部队交战。”斥候顿了顿,“初战不利,退入城中。留守的刘校尉正在组织攻城。”
王重师猛地站起:“张归霸出关了?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咱们的探子亲眼看见张归霸的将旗在偃师城头,守军不过三千,被刘校尉五千人打得抬不起头。”
帐中将领们眼睛都亮了。杨彦洪激动道:“将军,这是机会啊!张归霸擅守,他敢出关野战,必是觉得咱们主力在洛阳,想趁虚夺回偃师。咱们若此时回师,与刘校尉前后夹击……”
“夹击?”王重师冷笑,“张归霸跟了张全义十几年,是出了名的谨慎。他敢出关,就一定有把握。这可能是诱饵。”
“可万一是真的呢?”另一将领道,“偃师大营存着咱们一半粮草,若真有失,全军都得饿肚子。”
这话戳中了王重师的痛处。粮草,永远是悬在领军将领头上的刀。他可以接受打败仗,但不能接受因为断粮而溃败。
正犹豫间,又一斥候飞马入营:“将军!偃师急报!刘校尉今日猛攻,已破偃师外城,张归霸率残部退守内城,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伤亡如何?”王重师追问。
“刘校尉说,张归霸部抵抗顽强,但他手下多是新募兵卒,战力不强。咱们已斩首八百,俘三百。最多再有两日,必能全歼此敌!”
将领们炸开了锅。
“将军,机不可失啊!”
“拿下偃师,不仅能保住粮草,还能断了洛阳外援!”
“张归霸一灭,轩辕关唾手可得!”
王重师在帐中踱步,铠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现实逼着他必须做决定,粮草将尽,洛阳久攻不下,士兵士气低迷。
若真能拿下偃师,歼灭张归霸部,至少能在大王面前有个交代。
“传令。”他终于停步,“今夜子时,撤围洛阳。留五千人虚张声势,主力随我东进偃师。记住,动静要小,不能让张全义察觉。”
“诺!”
军令传出,大营开始悄悄准备。王重师独自站在营门口,望着洛阳城头的灯火,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张全义,你真的会眼睁睁看我走吗?
张归霸此时正站在偃师内城的望楼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眼神平静如水。
“将军,王重师上钩了。”陈武快步上楼,低声道,“咱们的探子回报,洛阳方向的宣武军正在悄悄拔营,看样子今夜就会过来。”
“来了多少?”
“至少两万,应该是主力。”
张归霸吐出草茎,咧嘴笑了:“王重师啊王重师,你终究还是忍不住。传令,让‘溃军’演得像点,多丢些盔甲旗帜。另外,告诉埋伏在城西丘陵的弟兄们,今夜不许生火,不许出声。王重师是沙场老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了他。”
陈武领命而去。
张归霸继续望向西方。
他从小校一路做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将领,靠的不是勇猛,虽然他确实勇猛,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孙子。
就像这次。
王重师大军围洛阳,他手头只有三千兵,硬拼是找死。
所以他做出力不能支的假象。
然后故意“败”给留守的宣武军,诱王重师来攻。
而真正的杀招,不在偃师城内,在城外那片名为“鬼见愁”的丘陵。
子夜时分,王重师率军抵达偃师城外十里。
留守的刘校尉前来迎接,满脸兴奋:“将军,张归霸还剩不到千人,龟缩在内城。咱们只要一个冲锋……”
“闭嘴。”王重师打断他,眯眼打量偃师城。
城墙多处破损,城头灯火稀疏,确实像座快撑不住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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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里那根弦依然绷着,“你先说,这几日交战,可发现什么异常?”
刘校尉想了想:“要说异常……张归霸部战力确实不强,但特别能跑。咱们一猛攻他们就溃,溃得特别快,可总能撤走大部分人。就像……就像故意败退似的。”
王重师心头一跳。
故意败退?
诱敌深入?
他猛地抬头,环视四周地形。
偃师城西是一片连绵丘陵,树木茂密,夜色中如巨兽蹲伏。
如果那里有伏兵……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王重师沉声道,“杨彦洪,你带三千人,去丘陵那边探探。”
杨彦洪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将军,丘陵里没有伏兵。末将派人搜了三里,连个脚印都没发现。”
王重师松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多疑了?
张归霸再能算计,总不能在荒山野岭埋伏数日吧?
士卒要吃饭喝水,总会留下痕迹。
“全军听令!”他终于下定决心,“一鼓作气,拿下偃师!活捉张归霸者,赏千金,升三级!”
宣武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向偃师城。
攻城战在寅时打响。
这一次,守军抵抗得更加“顽强”,箭矢滚木如雨而下。
但宣武军人数占优,不过一个时辰,就攻破了内城城门。
“将军,张归霸往西逃了!”前锋来报。
王重师纵马入城,只见满街狼藉,守军尸横遍地。
他心中那点疑虑终于消散,如果是诈败,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宣武军追出西门,沿着官道向西疾驰。
张归霸的“残部”就在前方不远处,旗帜歪斜,队形散乱,完全是一副溃败模样。
追出五里,进入丘陵地带。
道路越来越窄,两侧山坡渐陡。
王重师突然勒马。
不对。
太顺利了。
张归霸就算败,也不该败得这么彻底。
而且这一路追来,对方似乎总在吊着他们,既不让追上,也不让跟丢。
“停止追击!”他厉声喝道,“后队变前队,撤回偃师!”
但已经晚了。
丘陵两侧,突然火把齐明。
无数旌旗竖起,箭矢如蝗虫般飞来。
更可怕的是,后方传来巨响,退路被滚木礌石堵死了。
“中计了!”王重师目眦欲裂。
张归霸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
他换了身干净铠甲,脸上带着讥诮的笑:“王重师,某家等你多时了。这‘鬼见愁’丘陵,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伏兵尽出。
不是数千,是整整两千精锐!
他们在这片丘陵里埋伏了三日三夜,吃干粮喝冷水,就等这一刻。
宣武军顿时大乱。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箭雨不停。
士卒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王重师率亲卫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将军,突围吧!”杨彦洪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末将带人断后!”
王重师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亲卫,终于咬牙:“向北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
最后的冲锋。
三百亲卫护着王重师,硬生生在北侧杀出一道缺口。
但代价惨重,等冲出包围圈时,王重师身边只剩七骑。
他回头望去,丘陵中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万大军,就这么葬送在自己的一时贪功中。
“张归霸……张归霸!”王重师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如狼。
朱温是在行军途中接到长安诏书。
当时大军正渡过济水,车马辎重连绵十里。
传诏使者八百里加急赶到,在河岸边宣读圣旨。
内容很简单:晋封朱温为梁王。
听完诏书,朱温沉默良久。
身旁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梁王……”敬翔小心翼翼道,“此乃天子厚恩,当叩谢领受。”
朱温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前仰后合。
众将更加惶恐,不知主公何意。
“厚恩?李晔小儿这是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朱温止住笑,眼中寒光闪烁。
敬翔低声道:“那梁王的意思是……”
朱温马鞭指向北方,“这天下,是靠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人议论出来的。李晔在长安苟延残喘,靠的是本王在汴州撑着!”
朱温眼中杀机毕露:“檄文中单独写:李烨小儿,若肯率河北诸州来降,本王可封他为赵王,世镇河北。若顽抗不降,破城之日,李氏全族,鸡犬不留!”
军令传出,三军肃然。
当夜扎营后,敬翔独入帅帐。
朱温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有话就说。”
“梁王”敬翔斟酌词句,“李烨非寻常对手,他能在数年内崛起河北,收服刘知俊、朱瑾等悍将,必有过人之处。此时发檄文威胁,恐激其死战。”
“就是要他死战。”朱温放下地图,“敬翔,你读过史书。那些能成大事的,有几个是吓唬一下就投降的?李烨这种人,你给他退路,他反而能屈能伸。断他退路,逼他到绝境,他才会犯错。人一犯错,就有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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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翔恍然:“梁王高明。只是……咱们现在两面作战,是否太过冒险?”
朱温走到帐边,望着北方星空:“所以这一战要快。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十日之内必须赶到巨野。另外……敬翔,你给本王出个主意。”
“梁王请讲。”
“李烨大军在巨野,邺城必然空虚。”朱温转身,眼中闪着危险的光,“有没有办法,端了他的老巢?”
敬翔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黄河沿线:“梁王请看,李烨在濮州、曹州一带布防严密,但有个地方……”
他的手指移向一个点:“寿张。”
“可遣氐叔综领轻骑军五千突袭寿张,得手后立即向濮州逼近,逼迫李烨分兵,而我军则迅速赶至巨野先行击破赵猛军团,这样李烨大军抵达,也将无用武之地。”
朱温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战意!
寿张城头,郭瑞望着城外突然出现的梁军,心中一片冰凉。
他今年五十二岁,从军三十载,脸上每道皱纹都是风霜刻出来的。
去年魏王推行屯卫制,他在寿张分得五十亩永业田,两个儿子也入了军户。
本以为这辈子终于能安定下来,没想到……
“将军,至少两万敌军,看旗号是梁将氐叔综。”副将声音发干,“咱们……咱们只有一千守军。”
郭瑞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佩剑。
剑身上刻着四个字:“保家卫国”。
这是去年魏王赐剑时亲手刻的。
“传令全城,”郭瑞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上城协防。告诉乡亲们,梁军破城,男的杀光,女的为奴,土地全抢。想保住自家的田、自家的屋、自家的老婆孩子,就拿起家伙,跟老子守城!”
军令传下,寿张城瞬间沸腾。
屯卫制下的军户们从家中涌出,拿着菜刀、锄头、猎弓,跑上城墙。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但他们知道,城下那些梁军是来抢地的!是来烧房的!是来杀他们妻儿的!
“王二狗,你怕不怕?”一个老兵问身边哆嗦的年轻人。
年轻人脸色发白,却咬牙道:“怕……但更怕我娘和我妹子落在梁军手里。刘叔,我家的地刚收了第一季麦子,魏王免了三年赋税……不能让他们抢了!”
“说得对!”老兵拍拍他的肩,“守住城,咱们的地就保住了。守不住……啥都没了。”
第一波进攻在午时开始。
梁军推着云梯冲车,如潮水般涌来。
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
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军户们,靠着保家卫国的本能,竟然顶住了第一轮猛攻。
氐叔综在后方观战,眉头紧皱:“这些守军不对劲。不像正规军,但比正规军还拼命。”
副将道:“探马来报,李烨在河北推行屯卫制,军户分永业田,世代承袭。这些人守的不是城,是自家的田产。”
“那就更得打下来!”氐叔综狠声道,“传令,四面齐攻,不留活口!破城之后,屠城三日,土地全部分给将士!”
更猛烈的进攻开始了。
寿张城就像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守军伤亡惨重,但每当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丈夫战死了,儿子顶上;父亲阵亡了,兄弟接过刀。
郭瑞浑身是血,左臂中了一箭,仍持剑立在城楼。
他身边聚集了最后三百亲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
“将军,东门快守不住了!”斥候飞奔来报。
“调我的亲卫去东门。”郭瑞哑声道,“告诉守东门的赵校尉,他要是敢退一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那将军您……”
“我守这里。”郭瑞望向城外如蚁群的梁军,“寿张可以丢,但消息必须送出去。派人突围,去告诉赵猛将军,寿张危急,让他早做防备。”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把这个交给我大儿子,告诉他……他爹没给郭家丢人。”
夜幕降临时,寿张城已到极限。
箭矢用尽,滚木礌石扔光,连拆民房得来的砖瓦都砸完了。
守军减员过半,活着的也个个带伤。
氐叔综发动了最后一波进攻。
这一次,他亲自带队,冒着稀疏的箭雨攀上城头。
郭瑞迎了上去。
两个老将在城头展开死斗,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战了三十余合,郭瑞毕竟年老力衰,渐渐不支。
“郭将军,降了吧!”氐叔综喝道,“梁王爱才,必重用你!你那些田产,我保证不动!”
“田产?”郭瑞大笑,笑声中带着血沫,“氐叔综,你不懂……这不仅是田产,这是魏王给咱们军户的活路!是咱们子孙后代的根本!你今天可以杀了我,可以屠了寿张,但河北百万军户,你杀得完吗?”
他一刀劈退氐叔综,转身对身边仅存的数十亲卫:“弟兄们,怕死吗?”
“不怕!”
“好!”郭瑞举剑,“随我杀敌,死战到底!”
最后的冲锋。
数十守军如扑火飞蛾,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
郭瑞身中八刀,仍手刃五人,最后力竭,背靠城墙缓缓坐下。
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那里是邺城的方向。
“主公……军户们……没让你失望……”
言罢,自刎而亡。
黎明时分,寿张城破。
守军三千,连同协防百姓四千,无一生还。
梁军伤亡近半,惨胜。
氐叔综骑马入城,看着满城尸骸,心中没有喜悦,只有寒意。
这些军户至死都在抵抗,老人、少年、甚至妇女,都拿起武器战斗到最后一刻。
“将军,抓到几个突围的信使。”副将押来几人。
氐叔综挥挥手:“杀了吧。另外……飞鸽传书给梁王,就说寿张已下,但我军伤亡惨重,无力继续东进。请梁王速派援军。”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濮州,是邺城。
这一仗,真的赢了吗?
而此时的邺城,李烨刚刚接到寿张失守、郭瑞战死的消息。
他盯着那份染血的军报,久久不语。
堂下,刘郇、刘知俊、符存审等将领肃立,人人面露悲愤。
“主公,”刘郇出列,“寿张虽失,但郭将军和七千军民死战两日,已为濮州争取了时间。当务之急是……”
“是继续南下,攻取巨野。”李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氐叔综打寿张三千守军,伤亡近半,已不足为虑。传令赵猛,收缩兵力固守濮州城,不必救援寿张。”
众将愕然。
李烨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明了。朱温要逼我回师救邺城,我偏不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巨野:“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杨师厚。歼了杨师厚,巨野就破了。巨野一破,朱温在山东的防线就断了。到时候,不是他威胁咱们,是咱们威胁他!”
战鼓擂响,大军继续南下。
黄河两岸,烽火连天。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