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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淮南锤音

书名:踏平五代,我建最强帝国 作者:我开百花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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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淮南锤音

朱延寿第三日踏入吴王府时,脚步比前两日更稳。

廊下两名将领正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同时收声侧身让路。

朱延寿认出其中一人是左衙都将张颢,另一人是亲军指挥使徐温。

这二人往日在他面前也恭敬,却不似今日这般,近乎惶恐。

“二位将军也来探病?”朱延寿驻足,居高临下打量二人。

张颢拱手:“主公病笃,末将等日夜轮值,不敢稍离。”

“日夜轮值?”朱延寿笑了,目光从张颢脸上缓缓移到徐温脸上,“张将军,寿州距扬州五百里,本使闻讯即三日赶到。二位就在扬州城内,主公病重至此,你们平日里都在忙什么?”

张颢低头不语。

徐温躬身道:“使君责问得是。末将等有失职守,只盼主公早日康复,届时自当向使君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朱延寿拍了拍腰间玉带,这是他昨日新换的,品级已逾节度使仪制,“往后淮南事务繁多,二位将军都是可用之人,好自为之。”

他迈步向内室走去,身后传来张颢低微的应诺声。

穿过珠帘,药味比前两日更浓。

朱氏迎上来,眼眶微红:“延寿,主公今日又认不得人了。方才用过早膳,连问了三次你是谁。”

朱延寿握住姐姐的手,温声道:“阿姐莫忧,主公吉人天相,必有转机。”

他走向病榻。

杨行密靠在厚枕上,双眼微睁,浑浊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转头,嘴唇翕动:“谁……谁来了?”

“主公,是延寿。”朱延寿在榻边坐下,放低声音,“寿州朱延寿。您召我来的,可还记得?”

杨行密望着他,望了很久。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倒影。

“延寿……”老人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如锯朽木,“延寿来了……好,好……寿州要紧,让他回去……守寿州……”

朱延寿心中五味杂陈。

十五年了,这个男人一直是压在他头顶的山。

如今山要塌了,他却生出几分不忍。

他握住杨行密干枯的手,低声道:“主公放心,延寿不走。寿州有人守着,延寿留在扬州,陪您。”

杨行密没有回应,缓缓阖上眼皮,呼吸渐沉。

朱延寿跪坐片刻,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踱向内室靠窗的书架。

架上堆满案牍文卷,有些墨迹尚新。

他随手抽出一卷,是润州的军情禀报,田珺的笔迹。

再抽一卷,是宣州安仁义请调军械的奏表。

他越翻越快,心跳如擂鼓。

这些机密文书,从前只有杨行密一人能看。

如今……

“延寿。”朱氏在身后轻唤,“你要找什么?”

朱延寿回头,笑道:“阿姐多心了。我只是想看看主公近日处置的军务,也好心中有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像枯叶被风吹动,像老猫翻身时爪尖划过锦缎。

朱延寿后颈汗毛骤然竖起。

他猛然转身。

病榻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正盯着他。

不是空洞。

不是茫然。

那是猛虎苏醒时的寒光。

“主公……”朱延寿喉头发紧,手本能探向腰间。

但他的手没有摸到剑柄,入内室不得佩剑,这是吴王府二十年未改的规矩。

杨行密坐起来了。

那个昨日还认不出妻弟的垂死老人,此刻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他右手从被中抽出,握着一柄巴掌大的铁锤,那是攻城时用来砸门闩的破甲锤。

“延寿,”杨行密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翻够了吗?”

朱延寿后退一步,撞翻身后矮几。

他张了张口,想喊姐姐,想喊门外亲卫,想喊出任何一句能救自己的话。

但杨行密不给他时间。

铁锤破空,正中朱延寿额角。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鲜血迸溅在身后的书架上,染红了田珺那封密信。

朱延寿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他瞪大双眼,身体僵直,缓缓跪倒,面朝杨行密的方向,像在行最后一礼。

杨行密站起身,铁锤还握在手中,虎口沾满鲜血。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没有任何表情。

珠帘被人一把掀开。

徐温、张颢率甲士涌入,将内室围得水泄不通。

“主公!”徐温单膝跪地,“城西驿馆,朱延寿亲卫五百人已尽数伏诛。末将来迟,请主公恕罪!”

杨行密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铁锤放在朱延寿尚温的尸身上,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

一缕灰白的散发从冠边滑落,垂在他瘦削的脸侧。

“张灏。”他开口。

“在!”张颢抱拳。

“李神福到哪儿了?”

“李将军大军昨夜已过和州,距润州不足百里。”

“传令。”杨行密将染血的帕子掷在朱延寿脸上,“李神福为主帅,率水陆两万,讨润州田珺。周本率本部五千,攻宣州安仁义。王彦章率骑兵星夜驰援寿州,接管城防。朱延寿余部,愿降者编入诸军,不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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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不从者,送他去陪他主子。”

“诺!”众将轰然领命。

甲士抬走朱延寿尸身,清水泼洒在青砖上,鲜血渗进砖缝,留下洗不掉的暗红。

徐温最后一个退出,临行前躬身道:“主公大病初愈,不宜劳神。余事末将等自当处置。”

杨行密没有看他。

他背对珠帘,望着墙上那幅跟随自己二十年的淮南舆图。

寿州、润州、宣州……那些叛将的名字,曾是他并肩征战的兄弟、姻亲。

“徐温。”他忽然开口。

徐温驻足:“臣在。”

“你献此计时,可想过万一?”

徐温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只知主公必胜,不曾想过万一。”

杨行密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大病未愈的虚弱还挂在眉宇间,但那双眼睛,那双方才还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恢复成浑浊的老人模样。

“你下去吧。”他摆摆手,“让知诰进来。”

徐温退出。片刻后,徐知诰趋步入内,垂手侍立。

杨行密看着他。

这个养子年仅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恭谨。

方才的血腥场面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异色,仿佛只是路过一场寻常落雨。

“知诰。”杨行密靠在榻上,声音又变得疲惫而低哑,“今日之事,你看明白了几分?”

徐知诰低头:“儿臣愚钝。只知主公为国除奸,为淮南除此大患。”

“愚钝?”杨行密轻笑,“温比你,差远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淮南的暮云压得很低。

润州、宣州、寿州,三路讨逆大军正在星夜兼程。

而扬州城内,朱延寿的五百亲卫尸首尚未凉透。

乱世中,杀伐与权谋,从来不分昼夜。

第一日战胜的余温尚未散尽,魏军中军大帐已再次点起长明烛。

李烨坐在主位,指节轻轻叩着膝上的地图。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刘郇、赵猛、贺德伦等老将神色肃然,刘知俊、符存审、崔天行等少壮派目光灼灼,连帐外值夜的夏鲁奇、元行钦都不自觉向帐帘凑近了几步。

“主公。”崔天行率先出列,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白日冲阵的亢奋余红,“末将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烨抬眼看他,淡淡道:“讲。”

“今日我军劫粮设伏,斩王檀骑军两千余,徐怀玉大营按兵不动。杨师厚吃了这个亏,必不敢再轻易派兵出城。”崔天行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巨野城西五里处那片徐怀玉营垒的标识,“但徐怀玉这颗钉子若不拔除,我军无论攻巨野还是守营垒,始终如芒在背。”

刘知俊皱眉:“废话。杨师厚也知此理,所以才把徐怀玉摆在城外当犄角。想拔这颗钉子,他守得比乌龟还紧,怎么拔?”

“强攻自是不可。”崔天行转身,目光炯炯,“但若让他自己出营呢?”

帐中安静了一瞬。

赵猛嗤笑:“杨师厚昨夜刚下了死令,徐怀玉出营一步,斩。他敢抗命?”

“杨师厚的令,徐怀玉自然不敢违。”崔天行声音放慢,“可若徐怀玉以为是梁王援军到了呢?”

李烨叩击膝头的手指停了下来。

刘郇拈须的动作也顿了半拍。

崔天行深吸一口气,将腹中盘桓许久的计策和盘托出:“杨师厚死守巨野,所待者无非朱温大军。如今巨野内外消息隔绝,徐怀玉困守孤营,最盼者亦是梁王援军。若我军假扮梁军旗号,在徐怀玉大营东面五里处多设旌旗、多布马匹,再让朱瑾将军率骑军佯装与之鏖战,佯败佯胜、烟火齐鸣……”

“徐怀玉会以为梁军前锋已至,正与魏军遭遇。”刘知俊接话,语速渐快,“他若出营夹击,便是奇功一件。杨师厚的禁令,在梁王军令面前……”

“便顾不上了。”李烨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从巨野城划到徐怀玉大营,再划向那片被崔天行手指点过的东侧丘陵。

“此地东距徐怀玉大营五里,西距巨野城八里。”他低声道,“中间隔着这片矮丘,杨师厚在城头看不真切,只听杀声、只见烟火。徐怀玉派人急报巨野,一来一回,已是一刻钟。若朱瑾佯攻逼真,他等不及杨师厚第二次下令。”

帐中落针可闻。

赵猛咽了口唾沫:“主公,末将愿率忠义军精锐,潜伏于东侧丘陵。待徐怀玉出营,末将断他归路!”

李烨看他一眼,没有立刻应允。

他转头望向刘郇:“先生以为,此计几分成算?”

刘郇沉默良久。

帐外传来战马低嘶,夜风卷动旗角,发出猎猎轻响。

“杨师厚非等闲之辈。”他缓缓道,“徐怀玉出营前,必会先派人飞骑请示巨野。这往返的时间差,便是此计关键,朱瑾将军必须在徐怀玉斥候抵达巨野之前,将‘梁魏交战’演到让徐怀玉按捺不住。”

他转向崔天行:“若你是徐怀玉,看到援军被围,救是不救?”

崔天行毫不犹豫:“救。”

“若杨师厚严令不许出营呢?”

崔天行顿了顿,仍道:“救。”

“为何?”

“因为……”崔天行思索片刻,“因为徐怀玉怕的,不是违令受罚,而是眼睁睁看着梁王援军被歼,事后梁王问责,他担不起。”

刘郇点头,望向李烨:“主公,此计可成。”

李烨没有立刻拍板。他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问:“符存审。”

“末将在!”

“今夜能否赶制五百面梁军旗帜?”

符存审一愣,旋即咬牙:“能!末将这便去办,天明前必有!”

“朱瑾。”

“末将在!”朱瑾出列,抱拳昂首。

“你的骑军今日损耗多少?”

“回主公,今日伏击王檀,骑军战死四十七,伤八十二。能战者尚有四千三百骑。”

李烨点头:“四千三百骑,围歼徐怀玉足矣。”他转向赵猛,“赵将军率忠义军两万,潜伏东侧丘陵。待徐怀玉出营,你截其后路,记住,不要急围,待其主力尽出,再断其归心。”

“末将明白!”

“刘知俊。”

“末将在。”

“你率禁军步卒万人,屯于巨野与徐怀玉大营之间。杨师厚若敢派兵出城救援,你便迎头痛击。若他不敢出……”李烨顿了顿,“你便按兵不动,只作势待攻。”

刘知俊抱拳:“末将遵命!”

“贺德伦守大营,刘郇随军参赞。其余诸将各归本部,听令行事。”李烨最后看向崔天行,“此计是你所献,便由你为朱瑾副手,亲临阵前。”

崔天行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辱命!”

军令一道道传出,帐中诸将鱼贯而出。

马蹄声踏破夜静,各营开始隐秘调动。

李烨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巨野城那枚小小的标识。

他想起白日城头那个按剑而立的身影,杨师厚。

明日此时,徐怀玉大营若破,巨野便断一臂。杨师厚再能守,也只有困守孤城的份。

可若徐怀玉不上当呢?

他轻轻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战场之上,没有万全之策。

他只能把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然后赌,赌徐怀玉的焦虑,赌杨师厚鞭长莫及,赌朱温远在三百里外。

赌赢了,巨野便是囊中之物。

赌输了,无非从头再来。

他吹熄烛火,走出帐外。

夜空中星斗密布,远处巨野城头的灯火依然亮如白昼。

那里,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将或许也在望着这片星空,盘算着援军到来的日子。

“杨师厚。”李烨低声道,“明日见分晓。”

潼关无昼夜。

关城依山而建,南压秦岭千仞绝壁,北衔黄河浊浪滔天。

东出三里是远望沟,沟深十丈如刀劈;西行五里有禁沟,沟宽水阔连烽燧。

十二连城沿沟而立,烽火相望,互为犄角。

葛从周站在这座天下第一关前,已经整整两日。

第一次进攻在昨日辰时。

三千步卒抬云梯、推冲车,沿官道仰攻东门。城头矢石如雨,滚木檑炮齐下。

魏军死战近午,三度逼近城垣,三次被压回。

关墙下堆满尸体,伤兵哀嚎声被黄河涛声吞没。

第二次进攻在今晨卯时。

葛从周亲自督战,张归霸率偃师兵为前锋,趁黎明雾色潜至五里暗门。

那道深谷长两里余,宽不过四马并驰,两侧崖壁陡立如削。

神策军早在暗门尽处置弩床三十架,待魏军半入,箭雨齐发。

张归霸左肩中箭,仍死战不退。

他率亲卫以盾护身,一步步推进至暗门尽头,距关门只剩二十步。

城头守将李赟命人泼下滚油,火焰顺谷道蔓延,魏军前锋数十人浑身着火,惨叫着滚落崖壁。

葛从周鸣金收兵。

此刻他站在这片名为麟趾塬的黄土高台边缘,脚下是两千具尚未收敛的尸首,眼前是纹丝不动的潼关城垣。

张归霸沉默地立在他身后,箭伤刚裹好,绷带上还渗着血。

“将军。”张归霸低声道,“再攻一次,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城门撞开。”

葛从周没有答话。

他从昨夜到此刻,一直在观察这座关城。

城垣是唐代遗构,高四丈余,基阔三丈,女墙完备。

东门外那道五里暗门是唯一通道,两侧绝壁无可攀援。

暗门尽头便是瓮城,入瓮城方抵正门。攻暗门则受制于两侧高崖,攻正门则须先破瓮城。

而无论攻哪处,城头弩床、关下伏兵、十二连城的烽火策应,已将这座关城打造成铁桶。

不是打不下来。是打下来要填多少人命,他没有。

“将军!”斥候策马来报,“神策军都头李赟在城头喊话,说……”

“说什么?”

斥候吞吞吐吐:“说魏王派来的是百战名将,他以为是多厉害的人物,原来不过如此。潼关天险,他有五千人,葛将军八千人打两天碰破头也攻不下来,不如回去告诉魏王,莫要痴心妄想了。”

张归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葛从周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望着潼关城头那面“李”字帅旗,旗下一名银甲将领正叉腰而立,遥遥向这边指点。

“李赟。”他重复这个名字,“刘季述的人?”

“是。此人是神策军宿将,守城颇有些手段。”副将低声道,“虢王李纶将他留在潼关,自回周至继续围困马殷将军。昨日还派人传信,说潼关固若金汤,请刘季述放心。”

“他确实该放心。”葛从周淡淡道。

张归霸猛然抬头:“将军,您莫长他人志气……”

“我是实话。”葛从周转过身,目光扫过关前横陈的尸首、伤兵、以及士卒们脸上隐隐的疲惫与沮丧,“潼关天险,正面强攻非十倍兵力不可。我军只有八千,攻两日已折两千。再攻下去,全军覆没也叩不开这道门。”

张归霸沉默。他跟随葛从周多年,知道这位主将从不轻言放弃。

既然他说“叩不开”,便是真的叩不开。

“那咱们怎么办?”他涩声道,“撤军回洛阳?魏王那边如何交代?”

葛从周没有回答。他望向西面,潼关城楼高耸,将通往关中的道路堵得严丝合缝。

再往西,是周至,是困守孤城的马殷,是踌躇满志的虢王李纶,是长安城里那位刚刚松了口气的唐昭宗。

“将军,洛阳急报。”另一斥候策马而来,递上蜡封军函。

葛从周拆开,一目十行扫过。

张全义的字迹沉稳克制,寥寥数语:周至无援,马殷决心死守。神策军转攻为困,暂不攻城。魏王巨野战事正酣,无暇西顾。潼关若一时难下,可相机行权。

葛从周收起信,沉默良久。

“归霸。”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潼关渡口,可有船只?”

张归霸一愣:“将军要船何用?”

“我问你有是没有。”

张归霸回想片刻:“潼关北临黄河,自古有渡。风陵渡在关北十五里,平日有渡船往来晋陕。如今战事起,商旅断绝,但渡口船户应未远迁。末将可以派人去收。”

“收。”葛从周只说了一个字。

张归霸领命欲行,又忍不住回头:“将军,收船做什么?咱们要渡河?”

葛从周没有解释。他望向北面,黄河在暮色中沉沉东去,对岸是河东道,是晋地,是李克用的地盘。

“渡河。”他低声道,“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向后退兵扎营的方向走去。走出十余步,忽然停住。

“归霸。”他没有回头,“收船的事,你亲自去办。不要让任何人起疑,更不要让潼关守军知道。”

张归霸怔了怔,旋即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翻身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蹄声渐隐于黄河涛声,暮色四合,将潼关的轮廓染成黛青剪影。

葛从周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沉默的关墙,很久很久。

城头,神策军都头李赟正得意地向副将夸口:“都说葛从周是魏王麾下名将,某看他也不过如此。两千条人命扔在这关下,连城砖都没啃下一块。再有几日,他粮草耗尽,不退也得退!”

副将凑趣:“都头守住潼关,梁王必有重赏。”

“重赏?”李赟笑道,“梁王的赏某不稀罕。咱是神策军的人,刘公公高兴,虢王满意,陛下那边能记某的功劳,比什么赏都强。”

他望向城下渐远的魏军旗帜,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

“葛从周,百战名将……也不过如此。”

他并不知道,十五里外的风陵渡,张归霸正在连夜收拢船只。

他更不知道,周至城外,马殷收到葛从周密信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烧尽,脸上没有丝毫沮丧。

他只知道潼关固若金汤,自己立了大功。

而这世上,有些功,立得太早。

马殷站在周至城头,望向东北方潼关的方向。

副将低声道:“将军,葛将军潼关受挫,神策军那边得意得很。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马殷淡淡道。

“是不是该做最坏打算?”

马殷摇头。

他从怀中摸出一角焦黑的信纸,那是葛从周昨夜派人冒死送来的,上面只有八个字:

“收船备渡,月内见分晓。”

他将信纸揉碎,任夜风卷走。

“最坏打算?”他轻声说,“归霸在收船,咱们的打算,从来不是最坏的那个。”

他望向潼关方向,那里群山如铁,关城如锁。

但锁,总有钥匙。

唐昭宗李晔收到潼关捷报时,正在太庙祭祀。

刘季述亲自呈上李赟的军报,眉飞色舞:“陛下,潼关大捷!葛从周八千精锐猛攻两日,折损过半,寸步未进!李赟都头已击退魏军,关中门户固若金汤!”

李晔放下玉圭,接过军报细看。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角竟有泪光。

“好。”他连说了三遍好,“刘卿,传旨擢李赟为潼关防御使,赐金帛三千匹。虢王李纶镇守周至有功,加开府仪同三司。”

刘季述领旨,又低声道:“陛下,梁王那边……”

李晔笑容微敛。

朱温在巨野与李烨对峙,胜败未分。

他虽不愿朱温坐大,但此刻更不愿李烨入关。

“等。”他简短道,“等巨野分出胜负。”

太庙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大唐天子在这座空寂的殿宇中,与百年前那些开创盛世的先祖对视。

他不知道的是,十五里外的风陵渡,张归霸已经秘密收拢了大小渡船四十余艘。

他更不知道,潼关天险固然牢不可破,但曹操当年破马超,走的从来不是关下。

他只知道,李赟赢了。

而赢家,往往最容易大意。

暮色四合,潼关城头灯火次第亮起。

神策军士卒们在关楼内饮酒庆功,欢声笑语随风飘出很远。

二十里外,魏军大营一片寂静。

葛从周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

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地图上那条绕过关城、北渡黄河的古道。

蒲坂津。

曹操破马超,从此处渡河。

他阖上地图,吹熄烛火。

帐外,黄河涛声如雷,一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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