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二十年的面

国贸三期，顶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天明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那碗再普通不过的兰州拉面，在他眼中，却比全世界所有数据中心发出的红色警报，加起来还要刺眼。

他认得那只缺了一角的青花瓷碗。

他认得那家店老板放辣椒油时，习惯性多抖一下的手法。

他也认得，照片背后，那个模糊的人影。

陈潇。

他没有躲在世界的某个阴暗角落，指挥着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他们二十年前最熟悉的那个位置，点了一碗他们当年最常吃的面，然后，给他发来了一张，最平静的战书。

“先生……”福伯看着江天明一瞬间变得煞白的脸，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是……是陈潇……”福伯的声音在颤抖，“他……他在挑衅您！我现在就带人……”

“你带人去，做什么？”江天明打断了他，声音异常平静。

“把他抓回来！”

“抓？”江天明自嘲地笑了一声，“福伯，你还没明白吗？从头到尾，我们都不是猎人，我们是……猎物。”

“他不是在挑衅，他是在……请我过去。”

江天明缓缓挺直了身体，二十年来第一次，他眼中掌控一切的神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疲惫。

“备车。”他淡淡地说道。

“先生！不可！”福伯急了，“现在外面全是想看您笑话的眼睛，您一动，全世界都会知道！而且，谁知道那是不是一个陷阱！”

“陷阱？”江天明摇了摇头，“他要杀我，根本不需要用这么麻烦的法子。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我的私人飞机，在万米高空，变成一团废铁。”

“他只是，想见我一面。”

江天明脱下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风衣。

“你留在公司，处理好剩下的事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去找他。”

“我自己去。”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国贸三期的地下车库。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随行车队。

江天明独自一人坐在后座，开车的，是跟了他三十年，最信得过的老司机。

车窗外，京城的夜景，流光溢彩。

江天明的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

他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想起，那个同样吹着微风的夜晚，他和陈潇，就挤在那家小小的面馆里。

陈潇一边往面里加着辣椒，一边双眼放光地，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下了“宸星计划”的第一行代码。

“天明，你看，如果我们把每一个基因片段，都看作一个独立的‘星辰’，那么整个人类基因组，就是一片浩瀚的宇宙。我们不是要去改造它，我们是要去……聆听它。”

而他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陈潇，聆听太慢了。我要的，是驾驭。”

一念之差。

一个想成为哥伦布，一个想成为上帝。

二十年后，他们终于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然后，在命运的安排下，再次交汇。

京城大学南门外，那家连招牌都已褪色的兰州拉面馆。

陈潇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但他没有走，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店里的食客，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商业帝王的气场，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深夜归家般的落寞。

他径直走到陈潇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二十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陈潇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但眼神，依旧清澈。

江天明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眼底，却浑浊不堪。

“老板，一碗牛肉面。”江天明对着后厨喊道，声音有些沙哑，“多加香菜，不要辣椒。”

他的口味，二十年来，一点没变。

很快，面端了上来。

江天明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像是真的饿了。

直到碗里的面，下去了三分之一，他才抬起头，看向陈潇。

“停下吧。”

他说。

“我停不下了。”陈潇摇了摇头，“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是我，但现在，全世界，都是魔盒的信徒。”

“那你想要什么？”江天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钱？公司？还是……我的命？”

“我什么都不要。”陈潇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错了。”

“我没错。”江天明放下了筷子，眼中，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我用你的技术，创造了一个价值万亿的帝国，我让‘盘古’的福祉，惠及了数亿人。我推动了人类的进步。而你，二十年来，只是躲在阴影里，像一个怨妇。”

“进步？”陈潇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管那个叫进步？你把一个本该属于全人类的宝藏，变成了你一个人的印钞机。你用它来预测市场，操纵舆论，清除异己。你把它，从一个聆听宇宙的望远镜，变成了一把对准人类自己的，手枪。”

“而现在，”陈潇的声音，冷了下来，“全世界的疯子，都在抢着，扣动扳机。”

江天明沉默了。

他无力反驳。

因为陈潇说的，都是事实。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许久，他才开口。

“很简单。”陈潇从他那个旧旧的双肩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宸星计划’的源文件，真正的‘创世纪代码’。”

“它里面，有‘盘古’的漏洞，自然，也有……后门。”

江天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用这个，我可以发布一个底层的‘休眠指令’，让全世界所有的‘盘古’系统，包括它的所有衍生版本，同时陷入永久性的休眠。”

“但这需要授权。”

“全世界最高的，创始人的授权。”

陈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江天明，召开一场全球新闻发布会，当着全世界的面，承认‘盘古’计划的伦理缺陷，承认你窃取了我的成果。”

“然后，亲手，按下那个回车键。”

江天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

陈潇，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命。

他要的，是他的……信仰。

他要他，亲手杀死自己，二十年来，唯一的“神”。

“不可能……”江天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就等着，全世界，一起，为你陪葬吧。”

陈潇说完，站起身，背起他的双肩包，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多看江天明一眼。

桌上，只留下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和他留给江天明的，一个，关于人性的，最终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