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回车键的重量

陈潇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了面馆门口。

店门上悬挂着的风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离去时的悲伤与不舍，轻轻地摇晃起来，发出一阵清脆而又略带几分落寞的声音，宛如一首哀怨的乐曲，萦绕在空气之中。

然而，这美妙却哀伤的旋律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周遭无尽的喧嚣所淹没，一切再次回归到平静与安宁。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因那阵铃声而凝固住了一般，时间变得异常缓慢，甚至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江天明依旧孤单地坐在那张破旧不堪的木椅之上，眼神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摆放着的食物——一碗早已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刺骨的面条，以及一本封面呈现出深黑色调且表皮坚硬如壳般的笔记本。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宛若一座毫无生气、丧失灵魂的雕塑，任凭时光从指尖悄然流逝……

面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想过来收拾碗筷，却被江天明身上那种无形的，生人勿近的气场所逼退。

这个男人，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仿佛身处一个与世隔绝的，真空的囚笼。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天明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它的重量，出乎意料的轻。

但落在江天明的手上，却感到无比沉重。

他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行清秀的字迹，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行简洁的公式，一段段优雅的代码，和一些用铅笔画下的，关于算法构想的草图。

每一页，都像是陈潇二十年前，坐在他对面，一边吃着拉面，一边在餐巾纸上，兴奋地向他描述未来的场景重现。

江天明的手指，抚过那些早已干涸的字迹。

他忽然意识到，陈潇留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后门”。

这整本笔记，连同那个所谓的“休眠指令”，都是“宸星计划”最原始设计的一部分。

一个在创造之初，就预留好的，属于造物主的，安全开关。

陈潇早就想到了。

他早就预见到了，当这份力量，被交到凡人手中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他不是一个天才。

他是一个……先知。

而自己，这个窃取了先知权柄的凡人，却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这个本该造福世界的工具，变成了一座，即将把全世界都埋葬进去的，巴别塔。

“嗡——嗡——”

衣袋里，那部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私人电话，剧烈地震动起来。

江天明麻木地接起。

电话那头，是福伯几近崩溃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先生！完了！全完了！”

“‘潘多拉’！柏林的那个‘潘多拉’组织！他们攻破了第四层防火墙！”

“他们没有试图摧毁‘盘古’，他们在……他们在上传数据！他们在试图，人为地，创造出那个‘异常’基因序列，去喂给‘盘古’！”

江天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们部署在数据中心的安保部队，和试图冲进去的……我们自己的工程师，发生了交火……已经……已经见血了……”

“华尔街，伦敦，东京……全球金融市场，已经实质性停摆！所有的交易系统，都依赖‘盘古’的底层数据，现在，一切都乱了！”

“先生……这不是商业战争了，这是……世界末日……”

福伯的声音，在无尽的绝望中，渐渐微弱下去。

江天明缓缓地，挂断了电话。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已经泡得发胀的面条，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他看着窗外，京城的夜色，依旧繁华。

远处，国贸三期的双子塔，像两柄直插天际的权杖，宣示着他曾经的辉煌。

他忽然笑了。

无声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他笑自己这二十年来，机关算尽，自以为是掌控棋局的上帝。

到头来，却只是一个，连自己偷来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陈潇，赢了。

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场棋局的代价，是整个世界。

“老板，结账。”

江天明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压在碗下。

他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风衣的内袋，紧紧贴着胸口。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这家承载了他青春与野心起点的小店。

夜风，很冷。

他走到那辆一直静静等在路边的黑色红旗车旁，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先生？”老司机回头，担忧地看着他。

江天明坐了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机以为他已经睡着。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骄傲，都已熄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拿出那部私人电话，拨给了福伯。

“福伯。”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通知集团公关部，向全世界所有媒体，发出邀请。”

“就说，江氏集团，即将召开一场，关于‘盘古’计划未来的，全球新闻发布会。”

电话那头的福伯，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江天明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道。

“地点，就设在总部顶层的，停机坪。”

“给我准备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还有，全世界，最大的一块屏幕。”

“我要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

“看清楚，一个神话，是如何……落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