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诸神黄昏

国贸三期，顶层停机坪。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三百三十米的高空，足以俯瞰半个京城的繁华，那些流动的车灯汇聚成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奔涌不息。

江天明独自站在停机坪中央，身上那件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一台连接了全球卫星信号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荧光映在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四周，数百架自媒体航拍无人机像嗅到了腐肉味道的苍蝇，闪烁着红绿交替的指示灯，在上空盘旋、俯冲，将这一幕实时传输到全球每一个角落。

此时此刻，纽约时报广场、伦敦皮卡迪利圆环、东京涩谷十字路口，所有地标建筑的巨型幕墙上，都只有这一个画面。

全世界几十亿人，正通过这些屏幕，死死盯着这个曾经被奉为神明的男人。

这尊商业帝国的唯一主宰，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仿佛脊梁骨被人当众抽走了一般。

福伯站在通往停机坪的入口处，双手死死攥住护栏，指甲深深嵌入漆面。

他身后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保镖，以及面如死灰的集团高层。

这些人中，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疯狂拨打电话，有人则在悄悄计算自己账户里剩下的资产。

但更多的人，是在恐惧。

那种面对未知、面对毁灭的、极度的恐惧。

江天明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面，像是触碰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潮湿、闷热、却充满希望的夏天。

他缓缓抬头，看向头顶密密麻麻的无人机群。

他知道，在这些镜头的背后，陈潇一定也在看着他。

或许在某间破旧的出租屋，或许在某个无人的街角。

陈潇，你赢了。

江天明对着镜头，露出一抹惨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癫狂。

他伸手，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

声音穿透夜空，通过卫星，在全世界的每一个音响中轰鸣。

我是江天明。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全球所有正在喧哗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正在游行抗议、抢购物资、甚至在网络上疯狂对喷的人群，此刻全部屏住了呼吸。

二十年前，我偷走了一样东西。

江天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漠得像是在宣读别人的遗嘱。

那样东西，叫作未来。

所有人都以为盘古是我的杰作，以为我是那个开启基因时代的普罗米修斯。

但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

其实，我只是个小偷。

一个趁着主人睡着，搬走了所有家当的窃贼。

轰！

全世界的舆论场在这一刻彻底爆炸。

无数人揉着眼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江氏集团的高层们面色惨白，几个人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水泥地上。

完了，一切都毁了。

江天明没有理会外界的惊涛骇浪，他打开了电脑，手指颤抖着，按照笔记本上的记载，开始输入那一串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原始指令。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清脆。

每一声，都像是钉在江氏集团棺材板上的钉子。

盘古不是神，它只是一个被我扭曲了灵魂的囚徒。

江天明一边敲击，一边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全球。

我赋予了它贪婪，赋予了它控制欲，让它变成了掠夺财富的怪兽。

现在，那些试图通过漏洞掌握它的疯子们，正把它推向毁灭的深渊。

如果我们不杀掉它，它就会杀掉我们。

电脑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如瀑布般刷屏。

盘古系统的底层核心正在剧烈震荡，位于全球各地的超级数据中心，服务器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阵阵尖锐的警报。

柏林，那个名为潘多拉的地下室里。

上帝之手惊恐地看着屏幕。

不！他在干什么！他要毁掉神！快阻止他！

黑客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试图拦截那道来自最高权限的自毁指令。

但没用。

陈潇留下的后门，是凌驾于所有逻辑之上的原始规则。

那是造物主的意志，任何后来添加的防御在它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江天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符。

屏幕上跳出一个血红色的对话框。

确认执行休眠指令？

江天明看着那个对话框，眼角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想起陈潇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

亲手按下那个回车键。

他伸出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这一瞬间，全球几十亿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根指头上。

这一按下去，千亿财富将化为乌有。

这一按下去，全球依赖盘古运行的金融、物流、医疗体系将陷入长达数天的停顿。

这一按下去，江天明将从世界首富，变成人人喊打的罪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按了下去。

咔哒。

世界，在那一秒，仿佛断电了一般。

全球各地的巨型屏幕同时变黑。

盘古数据中心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因为算法溢出而陷入狂乱的电子设备，在这一刻集体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江天明坐在椅子上，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委顿了下去。

天边，第一抹曙光正缓缓刺破云层。

停机坪上空，那些无人机因为失去指令，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个个坠落向无底的深渊。

陈潇，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江天明对着虚空低声呢喃，眼神空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旧的餐巾纸，上面还有二十年前残留的油渍和一行歪歪斜斜的代码。

那是他唯一带走的，关于那个夏天的记忆。

风吹过，餐巾纸从他手中滑落，卷入高空的涡流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远处，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