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巴别塔雏形(4)

小希尔德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幼兽，安静地享受着这短暂而温暖的举动，训练扬上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夜晚如同一块厚重的深蓝色绒布，沉甸甸地覆盖在整座府邸之上，

走廊里的烛火被罩在玻璃灯罩里，发出稳定而昏黄的光。

在一间陈设简朴的房间里，

乌尔坐在靠窗一侧的椅子上，他的右手手掌上缠着雪白的绷带，绷带下隐约透出些许药膏的气味，

那是连日赶制道具时被工具磨出的伤口。

他的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明显的青黑色，那是严重缺乏睡眠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亢奋而奕奕的神采。

小希尔德安静地站在一张高背坐椅的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府邸里的伙食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的个子看起来明显蹿高了两分，身形也褪去了几分从前的单薄。

另一张铺有软垫的坐椅上，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幽灵”此刻正端坐在那里，那处空无一人的座位周围，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凉一些，烛火的火苗也微微向内蜷缩。

而作为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主人，埃弗雷特男爵此时也只是坐在次位上，他那一向直爽磊落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很少出现的拘谨神情，目光不时地、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空椅子所在的位置，喉结偶尔上下滚动，

在此刻，

在这间屋子里，在主位那张最为宽大的坐椅上，正坐着一个年轻人。

江崎的目光从在扬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将放于扶手上的右手收了回来，转而从身旁的矮桌上拿起一张黑色的面具。

这就是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由乌尔主力研发的“道具”，

同时也是目前所有实验品中表现最稳定的一件。

这张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硬质皮革，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能够吸收光线的深黑色，入手的分量比看起来要更轻一些。

在注入了经过高度稀释与特殊处理的怪物之血后，

它的可见度效果得到了大幅度的增加，佩戴者能够透过面具，清晰地看见那些原本游离于人类视觉之外的怪异存在。

只不过凡有所得，必有所失，

在可见度提升的同时，面具的持续时间却相应缩短了，

如果一直处于不间断的使用状态下，最多只能维持三个小时的时间。

一旦超过三个小时的界限，面具中蕴含的那股力量就会彻底消耗殆尽，

道具本身也会失去全部效果，重新变回一张普通的黑色面具。

在“持续时间”和“可见度”这一对需要互相权衡共存的条件上，

江崎和乌尔两个人都发现了同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那就是这两者就像是被放在天平两端的砝码，

永远无法完美地实现共存，你想要更高的可见度，持续时间就会随之缩短，

你想要更长的持续时间，那么可见度就会不可避免地减少。

在经过反复的讨论、争执与取舍之后，

两人最终做出了选择，那就是优先保留可见度，将持续时间缩短到一个可以接受的最低限度。

对于人类而言，无法“看见”敌人才是眼下最主要、最致命的问题，

所以让人能够真真切切地看见那些东西，是所有选择中必须排在首位的选项，

江崎将那张黑色面具举到众人面前，

他的目光沉稳而有力，缓缓开口说道“现在你们看见的，就是第一代完成品。 “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我称之为【真实面具】，其含义就是能够让人看见真实的世界。”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好让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目前的成品，一共有三个。”

江崎的话语在烛光摇曳的房间里低沉地回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手上的那个面具上，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色面具的出现，

将会彻彻底底地改变这所有的一切，

它将撕开蒙在所有人眼前的黑布，让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恐怖第一次暴露在人类的视野之中。

江崎注视着众人脸上凝重的表情，继续缓缓说道：“所有的武器，都需要实践去寻求真理，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实践。 “

他将面具重新放回身旁的矮桌上，指尖在面具冰凉的表面轻轻划过，

”同时也是我们的第一步。”

在宣布了即将开始猎杀怪物的计划之后，

房间里的众人便各自怀着沉重而复杂的心绪陆续离开了。

在真正的战斗来临之前，充分的休息是无与伦比的大师，能够抚平紧绷的神经，也能积蓄下一击的力量，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这个道理。

只不过，

当所有人都散去之后，房间里仍然留有一人，

那就是埃弗雷特男爵。

他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壮硕而沉默，那一脸的欲言又止几乎要溢出来。 埃弗雷特男爵的性格向来以直率坦诚著称，

从不懂得什么叫做拐弯抹角，自从他做出决定要资助塞缪尔，并且彻底站在他们这一边帮助他们的时候起，

他就已经把自己视作是这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现在知道了众人即将展开下一步针对怪物的行动，他内心深处盘踞已久的一个担忧便再也压抑不住，像一颗被埋藏许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埃弗雷特男爵？”

见男爵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江崎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男爵那张写满心事的脸上。

听见江崎的声音，埃弗雷特男爵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粗壮的手指在膝盖上紧紧攥了一下，然后开口唤道：“塞缪尔先生。 “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慎重，

”我想问，贝利亚她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对于怪异这一类存在而言，没有人比眼前这位塞缪尔先生知道得更清楚，所以他终于将一直以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的这个问题问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极大的力气，

听见这个问话，江崎微微顿了顿。

老实说，

关于贝利亚目前的具体情况，

他自己也不是特别清楚。

从普通人类的角度而言，她已经毫无疑问地死亡了，

但是已经死亡的她，却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以“怪物”的身份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所以在江崎的内心里，他只能谨慎地将贝利亚归类到“诡异”这一模糊的类别当中，

但是又因为她始终保留着生前的理智与记忆，并且对他们表现出明确的友好与协助的意愿，

所以他才一直没有采取任何针对性的措施。

但现在埃弗雷特男爵亲自将这个尖锐的问题问了出来，这意味着他已经不能再回避了。

于是，江崎在沉默地思考了片刻之后，

慢慢地开口说道：“埃弗雷特男爵，具体其概况，还请我不能告知。 “

他看见男爵的肩膀微微一动，便继续说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贝利亚小姐目前来说没有什么问题。 且对于我们来说，她已经是伙伴。 “

说到这里，江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他注视着埃弗雷特男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后面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未来，我也希望可以找到能够帮助贝利亚小姐的办法。”

江崎说完这番话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深沉而厚重的安静氛围中，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上的火焰在融化的蜡油里轻轻跳动。

埃弗雷特男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那种坚硬的线条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柔和，眼眶周围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

一会后，

埃弗雷特男爵从座位上缓缓站起，

他那魁梧的身形来到江崎的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深深地、郑重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躬。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塞缪尔先生，我很感谢您的答案。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将我所拥有的一切，用来帮助您。 “

深夜，万籁俱寂，

府邸里的灯火逐一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最后一盏烛火还在执着地燃烧。

埃弗雷特男爵挺直脊背穿过长廊，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仅仅为了一腔热血而行动的贵族，

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使命感正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肩头。

一把尘封已久的骑士之剑，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再一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它将重放光芒，只为追随那位值得它再次出鞘的名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