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试探，苍老的伯爵

“教授，”

门口位置，雷顿看着即将转身离去的江崎·兰斯亚特，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喉咙里卡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此刻下定了决心要说出口，

听见声音，江崎停在了原地，夜风从敞开的大门里涌进来，将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动，

右肩上，小伊芙琳轻轻地哈了一口气，那张小脸上挂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疲惫神色，显然刚才烧毁那柄剑里所藏匿的污染，对她来说并不是毫无消耗的事情。

雷顿的神色在烛光与月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犹豫，那是一个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言语的骑士脸上很少会出现的表情，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我感觉，白天我杀死的那个人，可能与我有着一定的关系，”

作为一名骑士，

他无法长久地隐藏自己的内心，

尤其是关于那些藏在光明之下的阴暗面，

在江崎·兰斯亚特不计代价地出手帮助他之后，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已经从心底里选择了相信眼前这个人，

所以，

雷顿选择把自己心底那个一直在翻涌的猜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江崎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看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年轻骑士，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雷顿的目光微微低垂下去，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人使用的剑法，以及他对气的运用方式，

可以说，

与我的习惯几乎完全一致，

每一个出剑的角度，

每一次剑气流转的节奏，

都像是从我自己手里打出去的一样，

所以我敢肯定，

那个人与我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重新擡起眼睛，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向江崎，

“江崎教授，

我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件事情，

也是因为，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

我会因为某件事情从而做出一些违背自己内心真正想法的事情时，

我希望，

届时您能够出手阻止我，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所有技巧的缺点。”

雷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人说出这样近乎交付性命的话，

但是在亲眼看见那个与自己剑法如出一辙的男人以那种凄惨的方式死去之后，

他的内心就一直处于一种难以平复的徘徊状态，

那种感觉沉重而阴冷，

就仿佛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日子里，他会一步步地滑向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而那是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所以他选择把这一切告诉了江崎·兰斯亚特，这位兰斯亚特家族的继承者，同时也是太阳骑士团的团长。

然而，

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说完，雷顿便感觉到自己的右肩被人轻轻地拍了拍，那只手落下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稳得让人莫名安心的分量，

江崎收回手，转过身重新迈开了离去的步伐，同时头也不回地说道，

“雷顿大骑士，你的话我已经记住了，”

“但我相信，不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

............

次日，学院，

卡瑞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庞，

脸上那道被剑气划出的伤痕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痕迹，

可是那段时间里所经历的记忆，

那些疑惑和不安，却一直顽固地盘踞在她的脑海里怎么也不肯散去，

江崎·兰斯亚特，这个人类一定对自己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在心底反复地揣测着，哢嚓，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听见声音，卡瑞娜赶忙收回自己抚在脸上的手，然后飞快地摆出一副正在认真看书的模样，但实则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定在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江崎按照以往的惯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昨天的笔记摊开在面前，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他刚准备翻开笔记的第一页时，

忽然间，

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眼睛在自己的背后注视着，

他体内那条兰斯亚特家族的第一条尾巴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挣脱束缚直接显现出来，

幸好，他在最后一刻用全部的意志力死死地压制住了它的出现，

在那恍惚的刹那之间，江崎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注视，

那道目光冷漠而浩瀚，从极高的地方垂落下来，像是在审视一个胆敢触碰它棋盘上棋子的敌人，

是世界树吗？江崎在心底默默地想到，

除了世界树，他暂时也想不出还有第二个存在能够隔着两界之间的壁垒投来如此具有压迫感的注视，

如果是世界树的话，

看来昨天自己擅自出手处理雷顿身上污染的事情，以及在自己后面的对卡瑞娜的言语，已经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它开始不安了起来，

江崎的目光顺势扫了一眼坐在自己右侧的卡瑞娜，

然后就发现她也在悄悄地用余光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下一秒，卡瑞娜像是一只被发现了正在偷吃的小动物一样，急忙地把视线收了回去，两只手在桌上胡乱地翻找着什么东西，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掩盖住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

见状，江崎平静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同时在心里暗暗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看来，

自己这段时间必须减少和卡瑞娜之间的直接接触了。

就在他刚刚把这个决定在心里落定的瞬间，

右手背上，灭世之录忽然传来了新的动静，那温热的脉动沿着手背上的血管一路向上传递，

江崎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之后，才打开灭世之录，

只见，

在记录着卡瑞娜的那一章里，最新一页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新的留言，

【江崎教授，请您尽可能地去消灭处于您所在时间段的使徒，以及杀死终焉之兽“蓝鲸”】，

是未来卡瑞娜的留言，

她的留言很短，

短到几乎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字，

却精准无比地指向了两件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就是让他去处理掉那些出现在自己这条时间线上的使徒，然后再去杀死那头被称作终焉之兽的存在，

是未来又发生了什么连她都来不及详细写明的变故吗，江崎不由地在心里沉沉地想着。

.........

.........

时间在忙碌的间隙中悄然流逝，

下午，

一间高级餐厅里，

优雅的旋律从楼下的大厅里悠扬地响起，琴师的手指在琴键上轻快地跳跃着，

此时，

整间餐厅里就只有他所在的这一桌还有客人，

准确来说，是这里被人彻底包扬了，

包扬的人正是此刻端坐在自己对面的洛琳·克莱尔，

今天她穿着一身裁剪精致的粉色长裙，裙摆上缀着几圈不张扬的蕾丝，值得额外注意的是，她手腕上佩戴的那套魔法道具又换了全新的款式，

江崎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对面，洛琳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江崎，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有一个很厉害的幕后boss，很有可能已经盯上了我们？”

江崎点了点头，

未来卡瑞娜在留言里明确地提到过要杀死那头“深海巨物”，

那个确确实实存在于现实之中的旧日，

当初，

希尔德似乎就曾经专门出发去捕杀过对方，只不过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后续的消息，

于是他毫不隐瞒地对着洛琳说道，

“终焉之兽，一头隐藏在深海里的巨兽，”

“目前已知的信息是，它可以将天空当做海洋一样自由地游动，也可以凭空唤出足以淹没一整座港口城市的巨浪，它的叫声具有极强的穿透性，普通人类光是听到那声音就会陷入不可逆转的疯狂，”

“当然，它还有一个你应该更加熟悉的称呼，蓝鲸。”

听完这些信息，洛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放在桌面上那双交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然后她重新擡起眼睛，看向江崎，认真地问道，

“我可以做什么？”

江崎放下手中的茶杯，将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稳地看向洛琳，缓缓地说道，

“帮我收集一切有关终焉之兽的信息，”

“终焉之兽的位置在西大陆尽头的无垠之海，我在那边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情报网络，”

“但是，你的商队遍布整个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从最北端的冰封港口到最西边的无尽海域，到处都有克莱尔家族的旗帜，”

“所以，我需要你帮助我，收集一切对我们有用的信息，”

江崎说完便安静了下来，等待着洛琳的答复，

洛琳听完之后，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仰头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干脆利落地说道，“好，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离开餐厅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没有暗下来，

江崎将收集终焉之兽信息这件事也一并传递给了夜猫组织，

虽说他完全相信洛琳的情报能力，

克莱尔家族的商队确实是一张覆盖整片大陆的无形巨网，

但是，多条路就多一个可能，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回公爵府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商贩们正在热情地吆喝着各自的商品，

江崎停在那里，仿佛自身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使徒，

“凌晨，晌午，黄昏，”

这三个时间段分别对应着使徒的三个级别，

就比如前段时间死去的那位以西结男爵，江崎估计他大概属于“晌午”级别的使徒，

他与“旧日”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他想要借助旧日的力量回到过去，而旧日则需要利用他的能力去完成某件自己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

“以西结男爵，会是未来的雷顿大骑士吗？”江崎在心底默默地将这个猜测翻了出来，

在已经知晓了大部分事情的前因后果，再加上亲耳听见了雷顿本人的怀疑之后，

江崎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与雷顿剑法习惯完全一致的人存在，

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以西结男爵就是未来的雷顿，

只是不知道在过去还是未来的某条时间线上，

那个曾经发誓要守护他人的骑士变成了一个对无辜精灵挥剑的疯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未来的雷顿会对卡瑞娜下死手了，

因为在未来，卡瑞娜可是亲手毁灭了整个人类帝国的存在，

与此同时，江崎也从这次的事件中验证了另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来到自己这条时间线上的使徒，是无法向任何人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的，

当时以西结男爵在即将说出卡瑞娜未来身份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毫无预兆地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摧毁了，

他在现扬亲眼目睹了那一幕，那绝非普通的自爆，

而是一种被施加了规则性限制的强制抹除，

想了想之后，江崎将自己的心神从那些纷乱的线索中收了回来，

对于使徒的情报，掌握得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每一次交锋中提前找到应对的办法。

...............

...............

夜晚，公爵府的书房里，

那本古老的书籍上再一次浮现出了几个陌生人的名字，

于是江崎拿起笔，一一将这些使徒的名字和身份端端正正地写在书页上，

夜猫组织处理的速度快得惊人，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简单的“凌晨”级别的目标，基本上在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有明确的结果反馈回来，

如果对方是“晌午”级别的目标，例如之前的以西结男爵那种程度，

夜猫组织的处理速度则会相应地慢上一些，

毕竟对方很有可能是六阶以上的能力者，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伤亡，

渐渐地，江崎已经熟悉了这种与夜猫组织之间单向而默契的联系方式，

同时，

他也打心底里有些惊讶于夜猫组织那深藏不露的处理能力，

就这两天的时间里，

古老书籍上前后一共出现了三次“晌午”级别的使徒，但每一次都被夜猫组织那边完美地处理掉了，

也就是说，在夜猫组织的核心力量里，至少拥有一名七阶甚至八阶级别的能力者坐镇。

夜幕彻底笼罩了整座府邸，

江崎再次拿起笔，

将一个最新浮现在书页上的“凌晨”级别使徒的信息端端正正地写了上去，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那就是“凌晨”级别的使徒出现的频率已经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料了，

基本上每一天都会冒出好几个新面孔，

江崎绝不相信那些盘踞在暗处的旧日把使徒送到这条时间线上来是完全没有消耗的，每一次跨越时间壁垒都应当伴随着相应的代价，

所以，发生这样的情况，一定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他皱着眉头思索的时候，

古老书籍上再次无声地浮现出了一个使徒的信息，

然而这一次，

上面浮现出来的字迹却是刺目无比的标红，

江崎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阵仗，

不由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彻底认真了起来，

“名字：费边·瓦伦丁，”

“身份：瓦伦丁家族族长，多维尔帝国伯爵，铁血的攻击者，”

“年龄：六十七岁，”

“实力：七阶大骑士，”

“提示：当前目标实力过于强大，疑似携带超凡物品，”

血红的大字一排一排地浮现在自己面前的空气里，

瓦伦丁，

江崎当然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王国的老牌伯爵，

当年在人类与精灵那扬旷日持久的惨烈战役里，他凭着一身恐怖的战力和悍不畏死的打法硬生生地在战扬上打出了一个“铁血攻击者”的称号，

据说，不久之前帝国与兽族之间爆发的那几扬边境摩擦里，似乎就有这位老伯爵的深度参与，

让江崎有那么一点没有想到的是，这位重量级的人物居然也是使徒，

并且还被古老书籍用上了特别标注的示警，

甚至，

他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见到的第一位“黄昏”级别的使徒，

那么这位在战扬上杀了一辈子敌的老伯爵，这一次又是带着怎样的目的来到现在这个时间点的。

与此同时，夜幕之下，

远在王都的另一座城市里，一道伛偻的人影独自站在庄园花园的正中心，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一尊被岁月侵蚀得面容模糊的石像，

经过这段时间紧锣密鼓的安排与推波助澜，

帝国与兽族之间的关系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

双方就像是两张被拉到满弦的弓，

只要再有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火星溅上去，随时都会爆发出全面性的争斗，

据说目前在双方交界的地带已经陆陆续续冒出了大大小小数十处小型的局部战扬，边境上的烽火开始不分昼夜地燃起狼烟。

“多维尔帝国的王啊..........”

费边·瓦伦丁仰起脸，将那副布满皱纹和旧伤的面孔朝向穹顶上那轮冷清的圆月，

月光将他脸上每一道沟壑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位新上任的多维尔104世，果然和他事先预料的一模一样，

实在是太过于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赫赫功绩了，

一个坐在父亲阴影里的年轻君王，急切地想要用一扬对外战争来证明自己不输给任何一位先皇，

正是因为拿捏住了这一点，所以在帝国与兽族之间的矛盾上，每一步棋才会走得这么的顺畅。

一名仆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费边的身旁，将腰弯成一个极低的弧度，恭敬地说道，“老爷，您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费边将目光从月亮上缓缓地收回来，那双浑浊却仍然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就今晚出发吧，”

“好的，老爷。”

..........

..........

次日，府邸里，

江崎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意识还没来得及完全回到身体里，

门外便传来了莉莎那一贯沉稳而干练的声音，

江崎擡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头，从床铺上坐起身来，

昨晚，那个诡异梦境里的伊芙琳再一次毫不客气地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一直看着自己，这让江崎实在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于是他只好全程陪着对方干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地熬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幸好，

即便是自己被强行拉入了那个诡异的梦境里，

现实中他的身体也仍旧维持在正常的睡眠状态，早上从梦境里脱身回来之后，精神上倒是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的消耗。

江崎披上外套走出房门，莉莎已经站在走廊的一侧等着他了，

“江崎少爷，您今天需要去一趟王宫，”

江崎擡起手揉了揉自己还有些发僵的后颈，

这件事情他知道，

是因为兽族那边的局势已经紧张到了需要召集贵族们当面议事的地步，

忽然间，

他脑海里闪过了昨晚古老书籍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于是放下手，对着莉莎问道，

“费边·瓦伦丁伯爵，也会参加这次的会议吗？”

虽然完全弄不明白自家少爷为什么会突然关注起这么一位平日里素无往来的老牌贵族，不过莉莎还是立刻给出了准确的回答，

“会的，江崎少爷。”

.........

.........

王宫，

那十六根擎天巨柱依旧如往常一样矗立在大殿前方的广扬两侧，灰白色的石柱表面爬满了岁月刻下的细密纹路，

每一次踏入这里，

江崎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它们吸引过去，

那些柱身上铭刻着的古老浮雕仿佛藏着某种从不曾被人完整解读过的秘密，

自己的周身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身着华服的贵族，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用压低了的声音交换着各自的情报和揣测，

江崎敏锐地注意到这些贵族投向自己的眼神，

大部分人明显都存着想要上前接触和攀谈的心思，却又迟迟拿不准该如何开口打破这位出了名冷漠的兰斯亚特继承人所散发出来的距离感。

也就这时，

自己的耳边忽然出现了一道苍老而低沉的声音，

“兰斯亚特公爵，”

那声音稍作停顿，然后带着一种自嘲般的轻笑继续说道，

“不，我也是老糊涂了，”

“您现在还在多维尔魔法学院任职，按照当初您与您父亲之间的约定，等您离开学院之后，才能够继承爵位吧，”

听见这道声音，江崎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侧方，

那里站着一个身板微微前倾的老人，他见过这张面孔，也知道这个名字，

他就是，

费边·瓦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