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五

佩奇这时候从远处颠颠地跑回来了，围着温砚转了两圈，仰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脚边蹲下来。

温砚低头看着佩奇，刚想说什么——佩奇站起来，抬起一条腿，对着他的新靴子滋了上去。

温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被滋的靴子，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无语。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这猪，”他看着佩奇，佩奇滋完了，缩回腿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上回滋我鞋，这回还滋我鞋。你是认准了这一只是不是？”

佩奇哼唧了一声，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

温砚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颗猪脑袋，嘴角抽了抽。他把脚从佩奇脑袋底下抽出来，往旁边挪了两步，低头检查靴子——鞋面上湿了一大块，新靴子，昨天刚上脚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棠。沈念棠还在笑，手捂着嘴，眼睛弯弯的。

“棠棠，”温砚说，“你家的猪，是不是跟我有仇？”

沈念棠把手放下来，努力把笑憋回去，声音还在抖：“没、没有。它就是喜欢你。”

温砚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佩奇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弯腰擦靴子。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直起腰来，把帕子塞回去。

“喜欢我，就滋我鞋？”他说，“你家这喜欢人的方式，我受不起。”

李秀兰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但又觉得温砚是救了自家老爷子的恩人，人家摔了又被猪滋了，她在那笑实在说不过去。她使劲抿着嘴，脸上的表情在“感激”和“憋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转过身去假装在找东西。

沈守义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颗掉了的花生。他看着温砚被猪滋了一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憋着的小弧度。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咔嚓一声裂开，声音比平时脆了不少。

温砚擦完靴子，走到沈守义面前，蹲下来，把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去。沈守义绷着脸，没吭声。温砚一边扎一边说：“老爷子，你闺女养的这猪，随你。”

沈守义说：“随我什么？”

温砚把最后一根针扎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硬。”

沈守义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扎完针，收了银针，温砚在凳子上坐下来——这次没一屁股坐下去，先用手按了按凳面，确认稳了，才慢慢坐下。他靠在石桌上，折扇打开摇了摇，没有要走的意思。沈念棠在灶房忙活，炖了条鱼，炒了两个菜，又下了一碗酸汤面。

温砚闻着味道，说了句：“棠棠，你家老爷子说让我留在这儿吃饭。”

沈念棠端着菜从灶房出来，闻言转头看向沈守义。沈守义正在剥花生，被她一看，手里的花生差点没拿住。他赶紧摆手，摆得比平时快多了。

“我没有。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沈守义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半度，像是在跟什么人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自己要留的，跟我没关系。”

温砚坐在石桌旁边，折扇摇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沈守义摆手否认的样子，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表情有点僵。空气安静了一瞬，一只乌鸦从院子上方飞过，“嘎”地叫了一声。

温砚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敲了敲，清了清嗓子。

“那又怎么样？”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但沈念棠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底气比刚才虚了一点，“我好歹是救了老爷子命的，留顿饭不过分吧？”

沈念棠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守义一眼。沈守义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埋头剥花生，不看这边。李秀兰从灶房端了碗筷出来，摆好，说了句“温大夫，吃饭了”，语气比平时客气，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温砚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他看了一眼沈念棠，又看了一眼沈守义的背影，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鱼不错。”

佩奇从院子那头颠颠地跑过来，蹲在温砚脚边，仰着脑袋看他。温砚低头看了它一眼，夹了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晾了晾，放到地上。佩奇叼过去，蹲在桌腿旁边吭哧吭哧地吃，尾巴摇得欢快。

温砚看着佩奇吃鱼的样子，说了句：“你这猪，吃了我喂的鱼，下次还好意思滋我鞋？”

佩奇头都没抬，继续吃。

温砚摇了摇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沈念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嘴是贱了点，但心不坏。

她没说什么，夹了块鱼放进自己碗里。

温砚正低头喝汤，筷子还没放下，院门被推开了。萧烬辞背着书袋走进来，目光扫过院子——沈守义在老槐树底下剥花生，李秀兰在灶房门口择菜，佩奇蹲在温砚脚边，温砚坐在桌前端着碗。他的目光在温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书袋放在桌上，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

“回来了？”沈念棠从灶房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萧烬辞常坐的位置上。

萧烬辞“嗯”了一声，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他看了一眼温砚碗里的鱼，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温砚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仰着脑袋等投喂的佩奇，把鱼骨头吐出来放在桌上，用筷子点了点佩奇的鼻子。

“你这猪，吃了我的鱼，蹭了我的鞋，还占了我的凳子腿。我好歹是个大夫，救了你家老爷子的命，待遇还不如一头猪？”

沈念棠正在灶房门口盛汤，闻言头都没抬：“它比你乖。它不顶嘴。”

温砚被噎了一下，把筷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沈念棠：“我顶嘴？我什么时候顶嘴了？”

“你现在就在顶。”

温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萧烬辞，萧烬辞正在吃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温砚拿起筷子，又放下。

“行，我认了。你家这猪，在你心里排第一，你家老爷子排第二，你家大哥排第三，你家那位——”他看了一眼萧烬辞，“排第四。”

萧烬辞把面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