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阿枣

佩奇从窝里探出脑袋，看见两个人叠在一起坐着，歪了歪头，从窝里爬出来，颠颠地跑到两个人脚边蹲下来，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颠颠地跑回窝里，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不看了。

沈念棠低头看了佩奇一眼，笑了。

“它都不看了。”

萧烬辞没接话，手里的布巾还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擦着。沈念棠靠在他肩膀上，舒服的眯了眯眼。

隔天一大早，沈念棠和李秀兰去集市采买东西。

两个人刚走进巷口，卖豆腐的老赵头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哎哟，聂味轩的掌柜来了！沈姑娘，今儿豆腐嫩得能掐出水，给你留了两块！”

李秀兰笑着走过去，老赵头已经把豆腐包好了，用荷叶垫着，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多少钱？”

“三文，您拿走。”

李秀兰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摊上。老赵头一看，急了：“婶子，您这是干啥？说好了不要钱——”

“说好了什么？”李秀兰把豆腐放进沈念棠的篮子里，“你不收钱，我下次不来你家买了。”

老赵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收了钱，嘴里嘟囔着“婶子您真是的”。

旁边卖菜的王婶子听见动静，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李夫人！李夫人来了！快来看看，今早刚摘的青菜，叶子绿油油的，给您留着呢！”

李秀兰一听“李夫人”三个字，脸上的笑就绷不住了，一边摆手一边走过去。“你们这些人啊，见一次叫一次李夫人，我都说了当不起当不起，叫李婶子就行。”

王婶子把一把青菜塞进沈念棠的篮子里，笑呵呵地说：“您家沈老板开了那么大的铺子，叫一声夫人怎么了？当得起，当得起！”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就是个做饭的。”李秀兰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过去。

王婶子推着不要，李秀兰硬塞进她手里。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王婶子收了，嘴里还在念叨：“李夫人您这人，就是太客气。”

“还叫！”

“好好好，李婶子，李婶子行了吧？”王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孙屠户在摊子后面听见了，手里的大刀往案板上一插，探出半个身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沈老板！五花肉给你留着呢，你看看肥瘦，要是不满意我重新给你切！”

沈念棠走过去，孙屠户从案板底下拎出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沈念棠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多少钱？”

“别人买二十文，你给十八文。”

沈念棠笑了，从袖子里摸出十八文递过去。孙屠户接了钱，又从案板上拿起一块猪肝，塞进沈念棠的篮子里。

“这个拿去，给佩奇补补。”

“孙叔，你怎么也认识佩奇？”沈念棠哭笑不得。

“谁不认识？”孙屠户咧嘴一笑，“你店那头猪，我媳妇天天念叨，说哪天一定要去看看。”

旁边卖鱼的陈伯听见了，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走过来，鱼尾巴甩了沈念棠一袖子水。

“沈老板！这条给你留着呢！你看看，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沈念棠擦着袖子上的水，无奈地说：“陈伯，你先把鱼放下，水甩了我一身。”

陈伯把鱼往盆里一扔，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明天杀好给你送过去！不收钱！”

“不收钱我不要。”

“那收两文！”

“五文。”

“三文！”

两个人讨价还价，李秀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把拉住沈念棠往前走。“行了行了，三文就三文，你跟他磨什么嘴皮子。”

陈伯在后面喊：“三文说定了啊！明天给你送过去！”

沈念棠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跟着李秀兰往前走。李秀兰走在前面，步子稳稳当当的，沈念棠跟在后面，篮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走到街口，几个摊主还在冲她们挥手。

“沈老板慢走！”

“李夫人下次再来！”

李秀兰回头瞪了一眼：“还叫！”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一阵吵嚷。

沈念棠抬起头，看见一对夫妻拉扯着一个女孩从巷口拐出来。

男的四十来岁，精瘦，三角眼，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

女的吊梢眼，嘴唇薄薄的，穿一件靛蓝色的褙子，领口歪着。

两个人一人拽着女孩一只胳膊，往前拖。

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枯黄乱糟糟的，衣裳大了好几号。

她被拽得踉踉跄跄，鞋尖拖着地。

“走快点！磨蹭什么？”妇人拽了她一把，女孩往前栽了一步。

“婶婶，求你了，别把我卖去那种地方……”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不把你卖去那种地方？你在我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你爹娘死了留你这么个拖油瓶，我倒养出仇来了？”

男的闷声不说话，手指掐在女孩胳膊上。

旁边卖菜的王婶子放下手里的秤，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不是刘家村的刘老四和他媳妇吗？”

“那女孩好像是他们侄女，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叫阿早。我听着他们一直唤她阿早阿早的。”

“可怜见的，才十三四岁吧？”

沈念棠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

女孩被拖着往前走，胳膊上的衣裳被扯得变了形，露出半截瘦骨嶙峋的手臂。

她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像一截被人拎着走的木桩。

沈念棠手里的竹篮攥紧了一下。

她想上前，脚迈出去半步，又缩了回来。

这是古代。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每天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她帮得了这一个，下一个呢？

下下个呢？

而且人家说了，不要随便干预别人的命运。

谁知道救了之后，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家人从她面前走过去。

女孩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沈念棠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长相，女孩就已经被拽走了。

但沈念棠看见了她眼眶里的红。

没有眼泪，但红了。

沈念棠的手指又攥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竹篮塞进李秀兰怀里，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