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五十俩

沈念棠跟了上去。

那一家人已经走到了街口，刘氏拽着女孩的胳膊往前拖，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耽误了时辰。

沈念棠加快脚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刘氏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吊梢眼一翻。“干什么？”

沈念棠没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女孩被拽得站不稳，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着沈念棠，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么小的姑娘，你就给她卖去青楼？”沈念棠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刘氏一听，脸拉了下来。“关你什么事？我卖我自家的侄女，碍着你什么了？”

旁边卖菜的摊主放下手里的秤，伸长脖子看。

一个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么小的姑娘，还是自己的亲侄女，也下得去手。”

另一个接话：“你是不知道，这两口子心可黑了。这姑娘在他们家，洗衣做饭劈柴喂猪，什么活都干，跟牛马似的。大冬天的手都冻裂了，还不给吃饱。”

“那也不能卖去那种地方啊，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人家亲叔叔亲婶婶，你管得了？”

刘氏耳朵尖，听见了议论，嗓门更大了几分：“你们就会说风凉话！她在我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我养她养到这么大，她爹娘死了留这么个拖油瓶，我倒养出仇来了？”

刘大柱闷声站着，三角眼在沈念棠身上扫来扫去，开了口。

“这位娘子，你要是有善心，你买了她回去当丫鬟？我们也不贪。”

他说着，目光从沈念棠脸上扫到她衣裳上，又从衣裳扫到她手里提的竹篮。月白色的褙子，洗得干干净净，但不是什么好料子。竹篮里装着豆腐、青菜、一块五花肉，都是普通东西。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冤大头，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媳妇。

“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刘大柱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拉了一下女孩的胳膊，“走吧走吧，别耽误工夫。”

刘氏会意，冷笑了一声，吊梢眼在沈念棠身上剜了一眼。“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呢，原来是出来买菜的。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管闲事管到别人头上来了。”

她拽着女孩往前走，嘴里还在嘟囔：“没钱充什么大尾巴狼。”

沈念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女孩被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

她抬起头，看了沈念棠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是那种黑沉沉的水面，投进石子也激不起涟漪。但她的嘴唇在动，咬住下唇，又松开，又咬住。她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沈念棠没动。

女孩转回头，又被刘氏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她又回过头来，这一次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一道白印子，松开时泛着淡淡的血色。那一眼里有哀求，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在求。

沈念棠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

刘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停下来，吊梢眼一翻，声音尖了起来：“你还有完没完？”

沈念棠没理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砸在地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沈念棠，嘴唇在抖，手指攥着沈念棠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

“这姑娘，多少钱？”沈念棠转向刘氏。

刘氏和她男人对视一眼。刘大柱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五十两。少一文都不卖。”

旁边卖牛的老汉先炸了：“五十两？买一辆牛车才多少钱！你们这是卖亲侄女还是卖金疙瘩？”

另一个牵着牛的也凑过来：“人牙子那里十两银子就能买一个丫鬟，手脚利索的十五两顶天了。你们张口就要五十两，这不是抢钱吗？”

刘大柱脸一沉：“关你们什么事？我自家的侄女，我想卖多少卖多少！”

沈念棠没接话，蹲下来，看着女孩的脸。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颧骨斜着划下来，快到嘴角，是旧伤，早就愈合了，但痕迹还在，白生生的，像一道干涸的河。

“她脸上有疤。”沈念棠站起来，看着刘氏，“你把她卖去那种地方，老鸨能给多少？十两？八两？你们还不如卖给我。”

刘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念棠继续说：“她今年多大了？”

“十、十六。”刘氏的眼神开始闪躲。

“十六？”旁边卖鸡蛋的大婶冷笑了一声，“我看着也就十三四，瘦成这样，人家买回去能干什么？劈柴劈不动，端碗端不稳。你们还想卖五十两？”

刘大柱的三角眼转了两转，嘴硬道：“她干活利索着呢——”

“利索？”沈念棠打断他，“你看看她的手。”

她拉起女孩的手，翻过来给大家看。掌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手背上的旧伤疤一道叠一道，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周围的人议论声更大了。

“这哪是养侄女，这是养牛马。”

“卖去那种地方，老鸨看到这道疤都得压价。”

“十两顶天了。”

沈念棠看着刘氏。“十两。契书拿来。”

刘氏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十五两！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沈念棠拉起女孩的袖子。女孩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是乌青色。她没说话，就举着那只胳膊，举在刘氏面前。

刘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围的人炸开了锅。

“这是人干的事？”

“亲叔叔亲婶婶，打成这样？”

“告到衙门去，够他们吃板子的！”

刘大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把从刘氏手里抢过契书，往沈念棠手里一塞。“十两！十两拿走！快走快走！”

沈念棠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子，数了十两递过去。刘大柱抓过银子，拉着刘氏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阿枣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

沈念棠把契书折好塞进袖子里，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阿枣的手冰凉，骨节粗大，像一把枯枝。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那道疤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清楚。

“跟我走。”沈念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