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公路篇——造物与造物主1

夜晚的营地显得分外安宁。

白天赶路时，车轮碾过道路，马儿打着响鼻，孩子们的说话声从一辆车传到另一辆车，热闹得像是一群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小鸟。

如今夜深了，营地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最近这一段时间，特雷弗大人的车队变得越来越大，甚至比许多正规商队的规模还要夸张。

就连吃饭时要用的锅都多了好几口。大家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光是把孩子们叫到一起，就要花上不少工夫。

究其原因，主要是之前在追杀那些贵族的时候，顺手救下来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孩子们。

一时之间，这些孩子并不愿意留在那片伤心地，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大人了。

在许多国家的法律里，身为奴隶的他们只是被明码标价的财产，甚至还算不上真正的人。

所以特雷弗大人便让他们暂时留在了车队里。

这段日子，我时常和这些被救出来的孩子们一起上课。

白天上午大家一起挤在宽敞的车厢里，跟着卢迪先生学习识字和算数，下午跟洛琪希姐姐学习基础的土魔术。

到了晚上，大家便住在一个屋檐下。

偶尔我和洛琪希姐姐会轮流讲一些有趣的小故事，哄着这些年纪尚小的孩子们入睡。

卢迪先生也经常会过来，他对孩子们一直都挺温柔的。

准确地说，车队里的每一个人对这些孩子都很好。

特雷弗先生也是一样，只是......他总是喜欢搞一些奇奇怪怪的恶作剧。

不过每当他笨拙地对这些孩子们稍微流露出一点温柔时，小家伙们就会开心得不得了，像是一群认准了妈妈的小鸭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往我们几个大孩子身边凑。

比如此刻，我的怀里就紧紧抱着那个矿坑族的孩子。

那个小女孩原本的名字长得让人舌头打结，叫【圣铁的巴萨尔与美丽雪棱的莉莉特拉之子】。

矿坑族的人名字总是奇奇怪怪的，在七岁之前，他们习惯用父母的名字来作为自己的代号。

不过她因为被特雷弗大人嫌弃名字实在太长，所以她被提前改名叫了“茱丽”。

当初特雷弗大人帮她起名字的时候，我还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毕竟特雷弗先生那糟糕的起名品味是有目共睹的——他之前甚至差点打算给我起名叫【洛龙蛋】。

那次恶趣味的玩笑害得我担心了好久，却没想到他正经起来，居然能起出一个这么正常的名字。

......难不成，当初那个“洛龙蛋”也是他在故意整蛊我吗？

真是个坏家伙啊。

这么想着，我有些气恼地把怀里的茱丽抱得更紧了一些。

虽然卢迪大人用土魔术临时建造的房子非常暖和，用来挡风的墙壁厚实无比，屋里还放置了取暖用的魔道具，哪怕在寒冬深夜也一点都不觉得冷。

可看着窗外呼啸的冬风，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担心，生怕这些历经苦难的孩子们半夜受凉。

不对......其实仔细想想，我好像并不是单纯地在担心他们着凉。

我只是......想要多抱抱这些孩子罢了。

因为被人温暖地拥抱时，那种感觉真的太幸福了。

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以及那天洛琪希姐姐温暖地抱住我时的触感。

正因如此，我也想把这份温度传递下去，多抱抱这些孩子们，让这些瘦弱的小家伙们也能感受到同样的幸福。

就像现在被我搂在怀里的茱丽一样。

今晚洛琪希姐姐讲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她今天讲的是关于米里斯的故事，内容大概是围绕着米里斯神以及传说中“米里斯神的博爱”展开的。

故事讲完后，洛琪希并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和孩子们一起挤着睡觉，甚至连爱夏也凑了过来。

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大家，我心里忽然

涌起一丝小小的疑惑。

“特雷弗大人呢？”

在此之前的很多个夜晚，特雷弗身边总是会有些人在一旁陪着他。可今晚，不仅洛琪希姐姐和爱夏都在这边，连他自己也迟迟不见踪影。

“他今晚......有些特殊的东西要独自研究一段时间。”

“这样啊......”

在夜晚吗？

明明白天更方便的吧？

不过也有人在晚上头脑转的更加灵活，应该就是这样吧。

说实话我其实挺佩服特雷弗大人的。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

车队里流传的好多教材，都是特雷弗大人和洛琪希姐姐、卢迪先生坐在一起共同编写的。

甚至连卢迪先生和洛琪希姐姐，平时也经常能从他那里学到全新的知识和思路。

只不过大家请教的方向各不相同。

卢迪总是缠着他询问关于制作魔道具的高深原理；

而洛琪希姐姐则对那些精妙绝伦的数学知识更感兴趣。

据说还有很多比这更复杂、更宏大的知识，和我们这种被称为“小学水平”的内容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

其实我心里也有一些一直藏着、想要去解开的疑惑。

和那些冷冰冰、讲究逻辑的理性知识不同，我想问的，是一些更加感性、更加捉摸不透的问题。

比如......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虔诚的信徒。

所以，当听到那些赞美时，我心里总忍不住怀疑：米里斯真的是博爱的吗？

或者说......神真的会博爱世人吗？

神真的会毫无偏私地去爱着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所有造物吗？

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毕竟换一个更现实的角度来思考：父母真的会毫无保留地爱着自己的孩子们吗？

起码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现实告诉我，我的父王并不爱我，甚至他对其他的皇兄皇姐们也充满了偏心与算计。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关爱往往是极其有限的，而偏爱却总是无条件地倾斜。

如果非要让我从中找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我大概只能确认——我的母亲确实是深深爱着我的。

哪怕是在父母与子女之间，这份爱也并非理所当然。

就像特雷弗大人和爱夏之间的关系一样。

我虽然平时不怎么八卦，但通过他们日常聊天时无意间流露出的那些小细节——比如他们的年龄差距、特雷弗先生提起保罗先生时的微妙神情、莉莉娅小姐眼底深藏的愧疚、以及爱夏偶尔流露出的不滿......

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也让我对他们的过去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测：大概的故事，无非就是保罗先生当年犯了错，出轨了莉莉娅小姐，然后才有了爱夏吧？

虽然我其他的本事没有，但对于王宫里贵族老爷们最爱传的那些风言风语，我总是能通过蛛丝马迹推测个大概。

毕竟他们总是在聊着这些东西，尤其是格雷拉特家的。

可是每当看着特雷弗和爱夏平时相处的互动，那种发自内心的羁绊与关怀做不了假，他们之间也确实是深爱着彼此的。

其实......我大概是能理解这种情感的。

就像此时此刻的我，希望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们再也不用经历我曾经承受过的那些苦难与绝望，只希望能让他们平平安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其实也只是想要拼命地去多帮助这些孩子一点，哪怕只是做一些微不足道、力所能及的小事也好。

因为每当看到他们展颜欢笑，我的心底就会有一种奇妙的错觉——就好像，我正在跨越时光，去轻轻拥抱并治愈着过去的那个自己。

那么卢迪先生呢？

他对待孩子们时同样温柔耐心，孩子们也都很喜欢他，他看起来似乎也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氛围......

可是既然大家明明都怀揣着这样的温柔，为什么还要给孩子们讲那些看似虚

假、却又遥不可及的神话故事呢？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一早，特雷弗大人又雷打不动地躺在马车的角落里，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平时总爱板着脸警告周围的人不要打扰他，美其名曰自己正在思考一些极其高深复杂的问题。

可偏偏车队里总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卢迪先生和爱夏，总是雷打不动地跑去打扰他。

不过有趣的是，他对不同的人打扰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如果一大早去打扰他的人是爱夏，他通常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顺势温柔地把爱夏抱进怀里，任由她赖着一起睡个回笼觉。

而如果换作是卢迪先生凑过去......

迎接卢迪先生的往往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胖揍，揍完以后特雷弗大人才会听卢迪先生打扰自己干什么。

然后卢迪先生才会开始请教一些制作魔道具的知识。

而特雷弗大人也是有求必应，会把当前的问题解决后，才继续眯着眼睛休息。

他们总是这样。

这也就是说，我只要稍微耐心等一会儿。

等卢迪先生照例去把特雷弗大人吵醒，然后等他们俩结束了日常的“友好交流”之后，趁着这个间隙，或许就是我鼓起勇气去问出那个盘桓在心里许久的疑问的最佳时机。

【一段时间后】

“洛琪......娜？怎么了？大清早的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知过了多久，特雷弗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看着站在车辕旁有些局促不安的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我......有些疑问。洛琪希姐姐之前和我提起过教会，提起那些关于神和神明博爱的教义，但是......神真的会去爱着他的造物吗？”

话一出口，营地周围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出乎意料的是，特雷弗大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嘲讽或者敷衍了事，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靠在车厢边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

难道连博学多才的他，其实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吗？

【一段时间过去后】

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起码这个时间已经足够茶水变凉了。

而特雷弗大人依然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就连一旁的卢迪先生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去忙自己的魔道具研究，而是朝这边望了过来。

“怎么回事？”

我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摆了摆手：“我......抱歉......如果这个问题太奇怪、打扰到您的的话......”

而特雷弗大人好像也是终于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特雷弗摇了摇头，打断了我的自责，“你的问题涉及面很广，需要解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过......还好，这种乱七八糟问题的答案，本王其实早就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只是需要稍微组织一下语言罢了。”

他顿了顿，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虽然我感觉，跟你们这些小鬼讲这些大道理纯粹都是些浪费口水的废话......而且......你想问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吧？”

“......诶？！”

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静静地落在我身上，我浑身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想问的其实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吧？比如......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的孩子......诸如此类的问题。”

“......没错......我......想问的，确实就是这个......”

特雷弗大人真的好吓人，搞得我都不敢看他了。

只能低着头支支吾吾的回应他，只是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但是......特雷弗大人他......

怎么能一下子就猜得这么准......？

难道他也有类似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