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通达
书名:玄幻:我以太平修长生 作者:愁殇花语
第三百五十一章 通达
堂屋很窄。
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方桌,两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灶神像,边角已经被虫蛀出了几个窟窿。
墙角堆着几捆柴禾,旁边是一只裂了缝的水缸,缸里的水只剩小半,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微微晃荡。
沈同真在长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又移开了。
李权如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陶茶碗,双手捧着送到沈同真面前。
碗里的茶水是深褐色的,漂着几片不知是什么的叶子,热气袅袅升腾。
“恩公,家里只有这些粗茶,您……您莫嫌弃。”
沈同真接过茶碗,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极涩,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像是用陈年的茶叶末子泡出来的。
李权如见他喝了,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脸上露出一丝笑来,转身又钻进灶房。
灶房里的烟火气更浓了。
李母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灶上的陶罐里煮着糙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烟的味道,在这间低矮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从灶台下的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那是她攒了许久的,原本打算等儿子回来给他补身子的。
又翻出一小把干野菜,和着萝卜切成碎丁,小心翼翼地倒进粥里。
李权如蹲到母亲身旁,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娘,我来吧。”
李母没有松手,只是侧过头看着儿子,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原本是握笔的,如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是低下头,使劲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那沈恩公……是什么人?”
她压低声音问。
李权如愣了一下,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想了想,低声道。
“儿子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姓沈,旁的一概不知。”
“岛上那些凶兽,他杀起来就跟捏死蚂蚁一样。儿子亲眼看见他一掌拍下去,几十头恶狼就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李母手里的火钳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是贵人,你能遇上这样的贵人,是你爹在天上保佑你。”
李权如没有接话,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火光在他的眼睛里明灭不定。
饭做好了。
李母将粥盛在一只豁了口的陶盆里,端上方桌,又取出三只碗,一一摆好。
那粥煮得极稠,糙米粒粒分明,萝卜和干野菜碎在里头浮浮沉沉。
那两只鸡蛋,被她悄悄卧在了沈同真那一碗的碗底。
李权如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三只碗都盛满了,将那碗卧了蛋的先端到沈同真面前。
“恩公,请。”
沈同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
粥面平平无奇,灰绿色的菜叶碎散落其间。
他拿起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粥面。两颗荷包蛋安安稳稳地卧在碗底,蛋黄金灿灿的,蛋白裹着蛋黄,煮得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看向李母。
李母正捧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碗里只有糙米和菜叶。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每一口都细细地嚼,舍不得咽下去似的。
沈同真沉默片刻,将碗里的两颗鸡蛋夹出一颗,轻轻放进了李母的碗里。
李母慌忙抬起头。
“恩公,这使不得——”
沈同真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李权如,目光平静。
“你也吃。”
李权如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捧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眼泪无声地掉进粥里,和着糙米一起咽了下去。
这顿饭吃得极安静。
灶膛里的余火渐渐暗了,天光也从门口一寸一寸地退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触的轻响,和三个人细微的咀嚼声。
沈同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许久未曾尝过的东西。
饭后,李母去灶房收拾碗筷,李权如从屋角抱出一床打着补丁的棉被,在堂屋里铺了一个地铺。
“恩公,家里实在简陋……您睡这里,儿子去灶房对付一宿就成。”
沈同真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盘膝坐下,背靠树干,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权如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枣树下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掩上了门。
夜深了。
李权如躺在灶房的稻草堆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灶膛里的余烬还有些微温,暖着他的后背。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灶房的轮廓——那只缺了耳的陶罐,那把磨得发亮的火钳,墙上挂着的一串干玉米,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
可今夜看着它们,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背着书箱走出南柯村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六岁,以为自己读了几本书,写了几篇文章,天下便尽可去得。母亲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卖了,换了二两碎银子塞进他手里,又在他书箱里塞了十个杂粮饼子,一直把他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娘,您等着,儿子一定考个功名回来,让您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母亲笑着点头,眼里有泪光,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然后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着他走远。
那一回,他连县试都没过。
主考官在他的卷子上批了四个字:文理不通。
他把那卷子叠好,压在书箱最底下,没有给母亲看。母亲也没有问,只是看着他回来,笑了笑,说了句“回来就好”,然后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热汤面。
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
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准备得更充分了,每一回他都觉得这一次一定能成,可每一回的结果都比上一回更差。到第七回,他连考场的门都没能进去。
那个穿青衫的书吏站在贡院门口,翻着名册,头也不抬地丢下一句:“李权如?欠税银未清,不得入场。”
他站在贡院门外,听着里头三声炮响,听着唱名声远远传来,听着那些考生鱼贯而入的脚步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口守卫的兵卒都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没有回那间租住的破屋,没有去码头找船,而是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那座桥边,看着桥下的河水发愣。
然后他遇见了沈同真。
李权如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忽然想明白了。
七次,七次足够了。
他不是那块料。
从前他不肯认,是因为不敢认。
认了,就等于承认这七年的苦读、七年的奔波、母亲七年的期盼、卖掉的那些鸡鸭、欠下的那些税银,全都没有了意义。
他不敢面对这个结果,所以一回又一回地考,像一只绕着磨盘转的驴,以为再走一步就能吃到挂在眼前的胡萝卜。
可胡萝卜永远是挂在眼前的。
这些日子跟着沈同真从那座岛上走出来,他看着那些妖兽一头接一头地倒下,看着沈同真随手一挥便能断山裂石的力量,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天底下,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
或者说,他走的那条读书的路,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条路。
他读的那些圣贤书,写的那八股文章,和真正的“读书”之间,隔着的距离怕不比那座孤岛上的密林更近。
他不想再考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先是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然后,那阵刺痛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松快,像是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忽然松了。
黑暗中,李权如无声地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