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丘处机计劝成吉思汗（一）

守营的蒙古兵看得惊奇不已，他们的目光都被这神奇的景象吸引住了。

彼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广袤的草原染成一片金红。原本枯黄的草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层层新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执画笔，自丘处机足尖所触之处向外晕染开去。嫩草破土而出，带着晶莹的露珠，在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不知名的野花竞相绽放，白的似雪、红的如霞、紫的若烟，层层叠叠，馥郁芬芳随风飘散，引得蜂蝶不知从何处纷纷赶来，绕着丘处机翩跹起舞。

蒙古兵们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在大漠中待得太久，见了海市蜃楼。有人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方知并非梦境。便传呼骚动起来，往这边聚集之人就越来越多。起初是三三两两，继而十数人、数十人，最后竟聚了黑压压一片。这些剽悍的草原汉子，平生只在马背上见过刀光剑影，何曾见过这等神异之事？有人噗通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有人双手合十，喃喃念着他们并不熟悉的佛号；更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泛红，仿佛穷途末路之人忽见神明降临。

待丘处机近前，众兵士见他神态自若，气宇轩昂，真人无异。但见他一袭青色道袍纤尘不染，白发如雪却面色红润，双目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山风拂过，袍袖飘飘，真有出尘之姿。有的兵士大着胆子，跑去路边摘了些花来，那花瓣温润柔软，香气沁人心脾，娇艳欲滴，真实得很。有人将花凑到鼻端深嗅，有人将花瓣贴在脸颊感受那份清凉，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将花揣入怀中，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于是，越发认为遇到了活神仙。他们窃窃私语，互相询问着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神奇的力量，让这片荒芜的草原瞬间变得生机勃勃。声音起初细碎如蚊蚋，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低语，在暮色中回荡。

早有军士恭敬地问过了丘处机那"长春全德神化明应主教真君邱处机"的名号。那军士是个粗豪汉子，平生只会喊杀冲锋，哪曾记过这般冗长繁复的称谓？只得请丘处机一字一字地慢慢道来，自己则掰着手指头，嘴里反复念叨，费了许多力气才记了个大概。他生怕有所遗漏，又央求旁边一个识得些汉字的同伴帮忙在沙地上划拉了几笔，确认无误后，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那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飞报与成吉思汗。

蒙古此次南征大获全胜，铁骑所至，城池崩摧，金人的防线如同朽木般被摧枯拉朽地击溃。缴获了无数的粮草和财宝，牛羊马匹更是不计其数，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此番回本休整，厉兵秣马，将士们磨刀霍霍，战马饱食/精饲料，更是雄心勃勃！大汗的旌旗所指，便是他们刀锋所向，整个草原都在期待着下一

次的出征，期待着更多的荣耀与财富。如今又有仙人降于军营，紫气东来、枯木逢春，此等祥瑞，岂敢不报与成吉思汗知道。这些军士们心中既兴奋又敬畏，仿佛捡到了宝贝一般，急切地想要让大汗知晓这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可是天大的吉兆啊！说不定大汗一高兴，赏赐下来，这辈子便吃喝不愁了。

成吉思汗闻报，正在大帐中与诸将宴饮。案上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和各部进献的珍馐美味，乐师弹奏着马头琴，歌女翩翩起舞，帐内一片欢腾。他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自思忖这世间哪有什么神仙。

他成吉思汗半生戎马，刀口舔血，见过的神汉巫婆不计其数，多是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之徒。他信的是手中弯刀、胯下骏马，是铁与血铸就的霸业，而非什么虚无缥缈的仙道。但见报信的士兵着急地手脚都用上了地比划，那焦急的神情不似作伪，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连比带划，恨不得将所见之景刻进空气里。

成吉思汗放下手中金杯，沉吟片刻，便传令把丘处机"迎"进中军大帐来。他虽然不信，但出于谨慎，还是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仙人"。万一是真的呢？他心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毕竟，谁不渴望长生？

丘处机自然也如前面一样，一路将仙法使着走。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寸寸新绿。他身后便如同一张嫩绿的地毯随他一起向前铺去，那新生的野草和娇艳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神奇的力量。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洒落，给这片移动的春色镀上一层金边，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绿色的巨龙正缓缓游向中军大帐。沿途的蒙古兵纷纷跪伏于地，以额触地，不敢仰视，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仙人保佑。

成吉思汗远远见此，始觉士兵所报非虚，也连忙从帐内迎了出来。他站在帐门口，身形魁梧如山，目光紧紧盯着丘处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这位纵横草原、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汗，此刻竟有些失神。他见过太多奇人异士，却从未见过如此神迹——不是戏法，不是障眼，而是真真切切的生命在枯寂中绽放。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佩刀，那是他安全感的来源，却发现掌心竟有些潮湿。

当丘处机飘飘逸逸、潇潇洒洒地来到近前，衣袂翻飞间，似有清风环绕，成吉思汗等人急忙口称幸遇上仙，邀入帐内。

那帐内布置得极为奢华，四壁悬挂着金丝织就的帷幔，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地面铺着从西域进贡的珍贵兽皮地毯，踩上去柔软如云，那是数十头雪豹的皮毛拼接而成；案几上摆放着金器玉器，在烛光中熠熠生辉，无不显示出成吉思汗的尊贵地

位。帐内燃着香炉，袅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那是从南宋高价购来的龙涎香，更增添了几分庄重的氛围。然而此刻，这些凡俗的奢华在丘处机的仙风道骨面前，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宾主双方坐定，丘处机故意卖了个关子。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堆过眼云烟。他故作高深地挺胸捋须，那三缕长须在他指间缓缓滑过，每一根都似蕴含着岁月的玄机。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帐内回荡，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力量："贫道云游过此，见此处真龙之气甚重，紫气冲霄，祥云缭绕，果有真龙天子于此也！"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无不色变。真龙天子！这可是中原人才用的称谓，如今用在大汗身上，岂不是说他成吉思汗不仅是草原之主，更是天下共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激动得握紧了拳头，有人则偷偷打量成吉思汗的脸色。

成吉思汗听丘处机如此说，心里自然万分高兴。他多年来南征北战，为的便是这天下至尊之位。如今得仙人金口玉言，岂不是天命所归？他连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竟弯得极低，恭敬地拜谢道："幸得上仙垂顾！"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和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仙人给予他更多的指引。他心中暗想，这丘处机果然不同凡响，竟能一眼看出自己的身份，看来那些士兵所言非虚，此人确有通天彻地之能。

丘处机乘机又装逼道。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帐顶，望向那浩瀚星河，又仿佛看透了人间兴衰。他缓缓说道："我观你六合之内，当无敌手。铁骑所至，山河破碎，群雄束手，此乃天授之威也。可惜……"便不再言。

那"可惜"二字，如重锤击鼓，在帐内余音袅袅。他故意吊起成吉思汗的胃口，让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仿佛掌握着世间所有的秘密，又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话语感到一丝悲悯。

成吉思汗惊道："上仙！可惜啥子，但言无妨！"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急切，身体微微前倾，生怕错过丘处机的每一个字。这位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汗，此刻竟如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心跳如鼓。

他挥了挥手，示意乐师歌女尽数退下，帐内顿时鸦雀无声，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丘处机故作掐指一算状。他双目微闭，手指在袖中快速翻动，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推演天机。良久，他睁开双眼，那目光如电，直刺成吉思汗心底，说道："你寿数太短！"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惋惜，仿佛这是天命难违，又仿佛在为这位盖世英雄即将陨落而感到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