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和议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一百五十四章 和议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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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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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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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都堂的大案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一整张,裁得方,四角用镇纸压住。纸上写的是条款,一行一条,一共八条。前四条写的是地界:哪一条河,哪一座山,哪一段路归谁。第五条到第七条写的是东西:银多少,绢多少,什么时候送,送到哪里。第八条写的是人。
屋里坐了七个人。坐在上首的那个不说话,用手指着纸上的一行,指头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一行。
移到第八条,他的手指停了。
“这一条,怎么写。”
“回相公,写的是:许归梓宫,及母后。”
屋里没有人接话。
坐在末座的一个老臣伸手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下,问:“那……那位呢。”
“哪一位。”
“就是,上头那位。”
屋里还是没有人接话,只有窗外的一只蝉在叫,叫得很长。坐在上首的人把手指从第八条上收回来,叠在桌上。
“条款上,”他说,“没有这个人。”
老臣把手放回袖子里。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外头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果子结得密,压得枝往下垂。他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八条。”他说,“我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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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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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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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又议了两个时辰,议的是头两个字。
“称臣”两个字,写在哪里。
“写在起头。”有人说。
“起头的第一个字就称臣,天下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写在中间。”
“写在中间,读的人读到那里,会停一下。”
“停一下好。”坐在上首的说,“停一下,他才记得住。”
管文书的人拿笔在纸上添了一处记号:起头的“宋”字后面,添一个逗,再添两个字。
添完,他把笔搁下,看那两个字。添的墨比原来的字深一点,还没干,边缘上有一点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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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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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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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下午议的是数字。
纸上写着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数是从前朝留下来的旧例,改了个名目,数目没有变。
管钱粮的老书办把算盘搬进来,坐在角上算。他先算银:一年二十五万,折成担,一担多少,一车装多少,多少车走一趟。他拨算盘拨了半个时辰,算完,在纸上写了三个数。
再算绢。绢比银轻,可体积大。他算绢算了更久,算到后来,把笔搁下,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
“多少。”有人问。
“绢要两百辆车。”老书办说,“一年两百辆车,走一趟来回四个月。四个月里,车要换马,马要吃料,人要住店。”
“那你算的是多少。”
“我算的是:光是把这些东西运出去,一年要动用三千往上的人。”他说,“这三千个人,是从淮上各县抽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还运不运。”坐在上首的问。
“运。”老书办说,“上头定了,就运。”
他把算盘推远一点,推到手够不着的地方。他的手在案上放着,指头还在动,像是还在拨。
“这些账,”他说,“纸上一行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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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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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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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国书要学士院起草。
起草的是个七十岁的老学士,姓氏很少见,院里的年轻人都叫他“老待诏”。他的手从前年起就有些抖,写小字手抖,写大字反而稳。
他今天写的是大字。
案上铺着一幅长纸,有一丈。他站着写,不用案——把纸挂在架子上,悬腕。写一个字,退半步,再写一个字。
他写得很慢。写到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那个字是“臣”。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上,退到屋子另一头,看那幅纸。纸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大,越到后面越大——因为纸垂下来,越垂越低,写字的人要够得着。
“前头小,后头大。”年轻人说。
“前头小,是因为前头的字是给别人看的。”老待诏说,“后头大,是因为后头的字,是我们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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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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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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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老待诏要写七份。
国书是七份:一份正本,六份副本。正本要用最好的纸,副本用次一等的。七份的字要一样大,一样距,隔行不能差半分。
他写到第三份的时候,那一个字上出了错——笔画多了一点。
年轻人看了,说:“撕了重写。”
老待诏没有撕。他把笔在砚里蘸了蘸,在那个多一点的地方,添了一小笔。
添完,那个字看上去没有变。只有把纸侧过来,对着光,才看得出来:那个字上有一笔去得绕了一点,像一根绕了圈的线。
“这样行吗。”年轻人问。
“这样,比撕了好。”老待诏说,“撕了,七份就不是一起写的了。”
他把那一份卷起来,放在一边,接着写第四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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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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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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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九月初六,和议的事在临安传开了。
传开的时候,说的不是八条,是一句话。那句话一句一句走,走到后面,变成两三个字。有人听见了,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有人听见了,笑了一下,笑完就进屋去了;还有人从家里拿出两个炮仗来放,放了两个,第三个没放,说:“省着用。”
众安桥头围了一堆人。有个年轻人踮着脚喊了一句:“以后不打了吗。”
“不打了。”
“那我们算什么。”
没人答。围在外圈的人慢慢散了,散得很快,像有人在中途把话头掐断了。
桥的另一头,那个推车卖炊饼的老汉照旧推着车过去。他走到人群边上停了停,听了几句。听完,他把车又推动起来,走过去了。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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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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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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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
教坊司接到单子:下个月要大宴。
大宴的乐次又改了。这一回是加段——原来两段的引曲,改回三段,只是三段的次序换过:西边那一段,挪到最后一个。
柳眉生照着新谱抄。抄到第三段的时候,她把笔停了一下,数了数那一段的拍子。
“三段加起来,比原来少一拍。”苏锦儿说。
“
我知道。”
“是漏了吗。”
“不是漏。”柳眉生说,“是那一段,进来的地方晚了一拍。”
她把谱从头看了一遍,重新数了一次。数完,她在谱边上写了一个小字:迟。
写完了,她把这张谱压在新谱底下,抽了一张新的,照着新谱重新抄一份干净的——边上没有那个字。干净的那份交上去,压着的那份,她自己收进竹匣。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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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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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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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教坊司的差事发下来了,一张单子,贴在东厢房的门上。
单子上写的是大宴要用的乐工、舞女、唱曲的名数,还有名字。名字是从各房里挑的,挑好了,用朱笔圈出来。
柳眉生站在门口看。她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行,停了一下。
苏锦儿的名字在第三行。
苏锦儿在她身后,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
“大宴上,你唱第二段。”柳眉生说。
“第三段呢。”
“第三段是大曲,人多。”
“我不怕人多。”
“不是怕不怕。”柳眉生把单子从门上揭下来,拿着往屋里走,“第三段,唱到最后一拍的时候,全场都要静。静的时候,谁在动,谁就被人看见。”
苏锦儿跟着进屋。“那第二段呢。”
“第二段是在人吃菜的时候唱。”柳眉生把单子放进匣子,“吃菜的时候,没人听。”
苏锦儿站在案边,想了想。
“我学那一段的时候,”她说,“教的人说,一段曲里最有用的,是别人不听的那一段。”
柳眉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把灯点上,把新谱摊开,摆了两支笔。
“今晚把第三段再走一遍。”她说,“你跟着我走。”
【切换】无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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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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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商九龄抄国书的副本。
他不写大字,抄的是小字——副本抄一份存档,抄的人署名,署的是底下的书办名,不是他的。
他抄得很快。抄到中间那两个新增的字时,笔停了。
他把笔搁下,把抄了一半的纸推到一边,重新取一张,从头抄。这一回抄到那两个字的上面一行,就停了。
停了一会儿,他把那一行抄完,把这两个字空着,接着往下抄。
抄完了,他拿起笔,回头来填那一处空白。
他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他写了三笔,最后一笔停住。
他放下笔,看着那三笔。过了很久,他把这张纸拿起来,折起来,塞进一个信封里,用蜡封了,交出去。
多出来的那一张——他第一次抄废的那一张——他没有烧。他把它叠好,压在案头那本书底下的旧纸里。旧纸一共有七张,这是第八张。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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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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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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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少年今天没有画东西。
他坐在窑口的石头上,看外头的坡。坡底下的路,今天走的人比平常多——都是往南去的,走得比平常快。
叶孤鸿上来的时候,他把脚边的一块板递给叶孤鸿。
板上写的是一句话:他要回来了吗。
叶孤鸿看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回不来。”他说。
少年把板拿回去,用袖子把字擦掉。擦完了,他坐着不动,看了很久的坡。
“回来的,”叶孤鸿说,“是别人。”
少年抬头。
“回来的是棺,”叶孤鸿说,“和一个老太太。”
少年拿起炭,在板上又写:那他去哪儿了。
“他留在那边。”叶孤鸿说,“留在那边,才有回来的东西。”
少年没有再写。他把炭搁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学叶孤鸿的样子坐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窑口,看坡下的路从天亮看到天黑。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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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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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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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二更,闻人默在更楼下坐着。
今晚的梆子回来了——还是那个人,打得更松了。第三下不紧,第四下也没有散。
他数完五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人回来了。”他说。
墙根下的虫叫了两声,停了。
“人回来了,手就松了。”他说,“松了,就会出错。”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朝南边偏了一下头——那是城外的方向。然后他回屋去了。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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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冲府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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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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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顾惊澜在灯下算日子。
她算的不是钱,是路。桌上摊着一张小纸,纸上画了一条线,线上有七个点。七个点是七个驿站,从淮上到这个城。她把每个点旁边的日子填上去,一算,总数比原来少了两天。
她又算了一遍。还是少两天。
她从箱子里把上一回的那张纸拿出来,两张并在一起对。上一回是三个月前算的,那时候,少的是一天。
“一天,变成两天。”她说。
她把两张纸都收起来,收进箱子里。箱子合上以前,她把那块用布裹着的烧焦木头拿出来,在眼前放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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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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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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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秦桧今晚写了一封信。
信纸是他自己裁的,比平常的窄。他用的还是那方砚——砚里的墨是他上回磨的,今天添了一点水,又磨了一次。
他写得很慢,写了很久。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会儿,把灯芯剪了一截,接着写。
写完,他没有封。他把信摊在案上,从头看了一遍,在末一行旁边添了三个小字。
添完,他把信折起来,放进一个皮袋里。皮袋的扣子有点松,他换了根新绳。
然后他叫人来,说:“明天送去。”
“送到哪儿。”
“送到码头。”他说,“上了船,自然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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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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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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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便殿里点着两盏灯。
赵构在抄一份东西。抄的是国书的副本上的一句话——就是那两个新增的字所在的那一句。
他抄了七遍。
第一遍写得很工整。第二遍比第一遍慢。第三遍,他写到那两个字的第一个字时,手在纸上停了一下,接着写完了。第四遍到第七遍,越写越小。
写到第七遍,那一句已经小到只剩一行细线。他把纸举起来,就着灯看。看完了,他把纸放到灯上。纸卷起来,烧得快
。他把烧剩的一角丢在铜盆里。
“明天。”他说。
殿门口的人应了一声。
“明天的鼓,敲几下。”
“回官家,照例。”
“照例。”赵构说。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很稳。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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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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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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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官舍西屋的外头,今天摆了四张凳子。
四张凳子上坐着四个从北边回来的人。他们要等船——船还没到,先在官舍住几天,领了凭由,再各自回乡。
顾惊澜在给他们看伤,登记。她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
记到第三个人的时候,那人说:“我不是北边的。”
“册上有你。”
“我在南边生的。”那人说,“我娘是北边的,她把我生在南边。我三岁上被带过去的,二十岁上回来的。册上写我是北边人,我认。可我记着的,是南边的河。”
顾惊澜的笔停了一下。
“你要回的,是哪一个南边。”
“我记得的那个。”那人说。他把手摊开,给顾惊澜看——手心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痕,横着。“我小时候,在河边上摔过一回。”
顾惊澜把这道痕画在纸上。画完,她在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南生。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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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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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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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夜里的无声司只有一间屋亮着灯。
商九龄在磨剑。
他没有坐在案前,是坐在地上的——地上铺着一块旧席,席子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放着磨石、水碗、一小块布头。剑横在膝盖上,他把磨石从鞘口往剑尖推,推一下,沾一次水。
磨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剑举起来,对着灯看刃。刃上的光是一条很细的线,从头到尾,没有断。
他把剑放下,从腰里把剑鞘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鞘是黑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他用拇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收回来。
“再想想。”
他说了这三个字。屋子里只有灯在响。
他把剑收回鞘里,把鞘重新挂回腰上。站起来的时候,他把灯吹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门外的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大半掉了,剩下的几片在枝上挂着。
风从院子里过,那几片叶子没有掉下来。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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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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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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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淮水上要立碑。
碑不是打仗用的,是划界用的。从这一处到那一处,水归哪边,岸归哪边,要立石为记。朝廷派了人,带了一队的兵和一队的民夫。
量路的是个老兵,五十来岁,手上有旧伤。他不用尺,用绳——绳是一根长麻绳,绳上每隔一丈打一个结。他把绳的一头交给一个人,自己拉着另一头往前走,走到一个结,报一个数。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他一边走一边报,报得很平,像在数自己的步子。走到水边一块高地上,他停住,把绳收起来。
“就是这儿。”
石头是前一天晚上运到的,青石,方,一面已经磨平。碑上要刻字,刻的是两个字:界、止。
石匠拿凿子蹲在碑前,第一下凿下去,石屑飞起来一小撮。他凿得很慢,凿一个字要一上午。
老兵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他蹲下去,从碑底座上捡起一小块石屑,捏在指头里搓了搓。
“这块石头,是从哪儿拉来的。”他问。
“从南边。”
“南边的石头,放在北边岸上。”
“对。”
老兵把那小块石屑揣进怀里。他站起来,往北看了一眼——那边是一片平地,地上有麦茬,风吹过来,麦茬动。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我从前在这儿打过仗。”他说,“那年水比现在高。”
没有人接他的话。石匠的凿子还在响,一下,一下。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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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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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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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
顾惊澜从外头回来,袖子湿了半截。
“你去哪儿了。”
“大理寺门口。”她把袖子拧了一下,水滴在地上。“那三个人进去的时候,我在对街。”
叶孤鸿看着她。
“走在前头那个,穿的是旧青袍。”她说,“脚上那双鞋,是新的。”
“新鞋。”
“鞋底有毛边,是刚上过脚的。”顾惊澜说,“一个出门去观里住的人,不用换新鞋。”
她坐下来,从袖里抽出那卷纸,摊开。上面新添了一行:十月十七,三人入。鞋新。
“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别的东西都会被人收走。”她说,“鞋会一直在他自己脚上。”
叶孤鸿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记着。”他说,“记到最后。”
她把纸卷起来收好。窗外下起雨来,雨点砸在院里的石板上,响成一片。她伸手把窗关上一半。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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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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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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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十月十七,大理寺的门开了一次。
门开的时候,门口那条街上站了些人。人不多,二十来个,都站得远。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挤。
先进去的是文书。一个书办抱着一摞卷宗,从侧门进。卷宗的捆绳是新的,捆得很紧。
然后是车。车上没有旗,也没有人。
最后进去的是三个人。走在前头的那个,身上穿的是一件旧青袍,腰里没有系麻绳——绳放在包袱里了。跟在后面的是两个年轻的,一左一右,都光着头。
他们从正门进去。进去的时候,走在最前头那个人的脚步没有慢,也没有快。两边的人看着他,他谁也没有看。
门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街上的那些人还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这是哪一个。”
旁边的人摇头。
街角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把车停在墙根。他没有看门,他看的是那三个人脚底下的地——地是青石板的,前几天下过雨,石板缝里还有水。三个人的脚印留在水上,走了一段,水慢慢干了,印子也就没有了。
同一天下午,枢密院的档房里少了一本册子。
管档的人后来在架子上找了三遍。那一格是空的——就是上个月新插进去的那一格,那一格上原来压着一块刮过字的木牌。
木牌还在,压着一张小条。
小条上两个字:调阅。
底下没有署名。